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岁与君归 > 1. 第1章
    李文岁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

    周遭光线昏沉朦胧,眼前一片模糊,根本辨不清身处何地。

    可一股汹涌繁杂的记忆,却如决堤洪水般猛地灌入脑海,狠狠冲撞着她的意识。

    钝刀一般的痛感瞬间席卷头颅,密密麻麻往骨头里钻,她禁不住蜷紧身子,双臂死死环住脑袋,低低地呜咽出声。

    零碎又清晰的画面铺展开来——

    她成了北梁深宫的一名小婢女,本名文岁,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在这深宫之中,更是无依无靠。

    为什么……

    李文岁心底满是茫然与不甘,想问缘由,却四顾茫然,连个可质问的人都没有。

    她不过是走路时不慎踩空,掉进了被盗走井盖的下水道,转瞬之间,竟离奇穿越了!

    可别人穿越,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妃嫔,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再不济也是富庶之家的闺秀。

    偏偏轮到她,开局就落到尘埃里,成了深宫任人拿捏的卑贱婢女。

    简直是地狱难度!

    头部的刺痛感渐渐平息,李文岁重新闭上眼睛,努力梳理信息。

    说真的,她多么希望这是在做梦,一觉醒来,还是躺在自己那张堆满了玩偶的小床上。

    很可惜,无论是身下粗粝的触感,还是身上盖着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草席,都残酷地提醒着她何为现实。

    待到李文岁将自己这副身体的记忆一一理清楚,已是天光微明。

    躺在这里的,便就是婢女文岁了。

    只是,文岁此时却觉得有些疑惑。

    毫无疑问,她继承了原身所有的一切,但记忆中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协调感。

    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一个完整的糕点被人挖走了一小块,就那样留了一个坑儿,但文岁不知道那里原本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填补。

    一个婢女,伺候人的奴才能有什么惊天秘密?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些无甚影响的碎片吧。文岁想。

    比起这个,她更愿意思考另外一件事:活下去。

    清晨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棱照进屋子,文岁知道自己该起身了。

    上班至少还是早八呢,现在这才几点,真是命苦啊。她边收拾边想道。

    她战战兢兢地打好水走到主子屋门前站定,竖起耳朵听里边的动静,时刻准备进去伺候。

    但她太困了,太累了,再加上属于李文岁的灵魂还不够警惕,不够紧绷。

    于是很不应该的,文岁站在屋门口打起盹来。

    一个晃神,她有那么一瞬间迷糊着了,手一松,水盆掉到地上,“咣当”一声脆响,水泼了一地。

    也彻底唤回了文岁的神儿。

    完了。听到屋内的动静,她绝望的闭上眼。

    她惊了睡着的主子。

    这绝对是犯了大忌讳。

    一丈红、白绫、鸩毒一样样从她眼前飘过,心揪到了嗓子眼。

    手忙脚乱捡起水盆,正愁的时候就见屋门开了一道,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她。

    眼神平淡,毫无波动地看她。

    “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扰了您的清梦。”

    无论如何,先跪下请罪再说。

    这位殿下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

    “起来吧,再打一盆就是。”说完,转身回去了。

    看他这样,文岁心里极不舒服。

    她有着原身的记忆,自然也知道这位殿下的身份。

    五皇子凌轩,生母因犯错被贬入冷宫,在冷宫中生下他,本以为能因此有所转机,却不想,产子的消息报上去,只得了帝王漫不经心的三个字:

    “知道了。”

    他的生母心如死灰,加上产后虚弱未好好调理,没多久就走了。

    照顾凌轩的,只剩从最初就跟随他生母进入冷宫,一直不离不弃的贴身婢女。

    那贴身婢女是文岁的恩人。

    刚入宫时文岁被其他宫人欺凌,因无家世背景,最后还被排挤到冷宫受苦,于是受不住就要投井,被那婢女救下,此后时不时分给她些吃食,遇到困难也会伸手帮帮她。

    文岁感念,因此那婢女重病之时,看着她因放不下五皇子而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怎么都不肯走,从而受尽折磨的时候,她说:

    “姐姐,五殿下就交给我吧,只要我活着一天,必定好好照顾殿下。”

    那婢女笑了,握着文岁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后,文岁自请做了五皇子的婢女。

    两人相依为命至今,已有五年光景。

    瞧着五皇子单薄的背影,文岁握紧了手中的水盆。

    本应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却被这样遗忘在深宫的角落,吃不饱,穿不暖,过得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瞧他的模样,应是已麻木了吧。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体,自当帮你履行承诺。文岁暗自对已不存在的灵魂说道。

    她打算先好好苟着,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没办法,她只想好好活着,实在没什么直上云霄的志气,在冷宫安生待着,照顾五皇子的同时尽力找寻回家的办法,这样就好。

    其他的,不做肖想。

    那些华贵奢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她不想招惹,也不愿打交道。

    可惜,事不遂她愿。

    时间如同纷扬柳絮,飘过眼前,带走了潺潺时光,不知不觉就是一年过去了。

    一日,文岁去库署领取过冬的炭火,好说歹说,才求着管事的多给了几块。

    她抱着木炭难得扬起了笑容。

    凌轩身子骨不好,总是生病,得了这些炭火,冬日严寒也好受些。

    一路回到冷宫他们安身的院子,本想要把炭火献宝一般捧出来,却哪里都没有找到凌轩的人影。

    “难道是出去散步了?”文岁嘴里嘀咕。

    她拢好炭火,把屋子收拾干净,做好这些活计后凌轩还是没回来。

    在炉子里又添了新炭,文岁站起身准备出去找找,等回来,屋子里正好暖暖和和的。

    平日里文岁在冷宫中的人缘很好,和很多小宫女小太监都处得不错,大家也都乐于跟她说说话,但今天遇到了却都讳莫如深的躲着她走,一句不多说,连招呼都不打。

    心中不安陡然加剧,文岁沉下脸,在又一个小太监见了她就跑的时候,几步过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如此反应?”

    “阿岁姐,我不能说……”

    “上次我还帮你写过家书。”

    小太监咬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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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近文岁耳边,待听他说完,文岁瞳孔骤缩,寒意瞬间攀上脊背。

    “阿岁姐……今日里三皇子路过冷宫,正巧看到五殿下,他就进来寻乐子……”

    “几个人,把五殿下带到湖边,没多一会儿就离开了,但就不见五殿下……”

    “我们都猜测五殿下可能是被推进湖里了……但谁也不敢惹三皇子啊。”

    文岁再不听其他,松开小太监就向着湖边狂奔而去,把“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抛在身后。

    凌轩,凌轩……文岁站在湖边,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暗自心急。

    不知道是不是被推进了湖里,但如果真是如此,那是片刻也耽误不得。

    于是文岁再不迟疑,脱下鞋子挽了挽衣服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水中。

    寒冷刺骨的湖水包裹文岁全身,先是刺痛,然后是冰凉的麻木。

    冷宫的湖不大,但因无人打理而遍布水草,文岁找寻得十分费力,就在她憋住的一口气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从幽绿的水草中发现了一抹蓝。

    她赶忙游过去,正是她心焦找寻的凌轩。

    凌轩闭着眼躺在水底,一动不动。

    文岁眼泪几乎快要出来,硬是忍住,抱起凌轩往上游。

    等到出了水面,文岁顾不得自己冻得僵硬,只急着去探凌轩的脉搏和鼻息。

    没有……没有……

    她咬起牙,背着凌轩回到他们的院子。

    直到帮凌轩擦身换好干净的衣服,他都没有一点动静,文岁再去探脉搏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

    但还好,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微弱的跳动。

    想是之前在湖边太过慌乱才探错了吧。文岁松下一口气,瘫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

    当晚,凌轩发起了高烧。

    文岁喂他吃了药,端来水一遍又一遍的给他擦身子,还拿出藏着的酒,用手搓热擦他的手心脚心。

    她不眠不休守着凌轩,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终于,两日之后,烧渐渐退了下去,但人还未醒来。

    文岁趴在凌轩床边,迷迷糊糊地打盹,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呓语。

    眼中睡意敛去,她直起身来,看凌轩其实未醒,只是睡梦中的喃喃呓语而已,突然好奇心起,她凑近凌轩,想要听听说的是些什么。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都是无意义的音节,文岁刚要离开——

    “……这么……这么近……”

    “那么……美…………”

    “周、周末……到……”

    身体骤然僵住,文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扑过去,几乎是贴在凌轩的脸庞边上。

    呓语还在继续。

    “要焖子肉的……不要香菜……”

    “打包……”

    嘴唇开始哆嗦,文岁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牢牢地抓着凌轩的衣领。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是喜悦,还是悲伤。

    凌轩的身体里,如她一样,怕是住进了一个新的灵魂。但这也意味着真正的凌轩,已经消失在了那冰冷的湖底。

    “你快醒来,求你了。”文岁握住他的手,低声恳求。

    求你了,求你了。

    醒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