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兄为牢 > 9. 浮萍
    秋风卷着金黄桂花,簌簌落在二人脚边。洛云嫣心绪纷乱,胸口起伏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洛砚辞静静立在秋风里,身姿挺拔如青松,神色平静无波,不催不迫,只静静等候她消化这惊天隐秘。

    片刻静谧过后,他薄唇轻启,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落得安稳有力:“中秋宴,你不会去。”

    洛云嫣涣散的神志骤然回笼,满眼错愕地看向他:“什么?”

    她从未敢奢想有人能替她斩断这场宿命。中秋宫宴是圣旨敲定的前路,是她前世惨死、今生出逃都未能挣脱的枷锁。

    连她自己都已然绝望认命,洛砚辞却轻飘飘一句话,便笃定要替她推翻一切。

    洛砚辞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惊惶,眸色深沉,淡淡出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抬脚率先离去。

    洛云嫣怔在原地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拭尽脸颊泪痕,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穿过落满桂花的回廊,绕过幽静假山,直达西侧的偏门。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乌木黑漆马车,车厢规整雅致,四围垂着厚重素色车帘,车轮、辕木皆打磨得光滑温润,是洛砚辞平日里出行的专属座驾。

    车夫肃立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见二人走来,立刻躬身行礼,伸手掀开厚重车帘。

    洛砚辞侧身立于车旁,微微偏头示意她先上。

    洛云嫣颔首,矮身踏入车厢。

    车内宽敞整洁,陈设极简,铺着一层柔软的暗色绒垫,边角规整,无半点多余装饰。

    空气中萦绕着清冽的松木冷香,是独属于洛砚辞的气息,清肃、沉稳,带着疏离。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与他这般近距离独处,共处在一方狭小密闭的车厢之中。

    从前在洛府,二人虽为名义兄妹,却始终恪守礼数,分寸分明。他常年驻守边关,归府亦是深居靖朔轩,极少与内院女眷往来。往日相见,皆是人前客套疏离,从未有过这般近身相伴的时刻。

    狭小的空间里,他周身的气息密密匝匝将她包裹,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让她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片刻后,洛砚辞弯腰上车,落座在她身侧。

    车身随即稳稳启动,缓缓驶离洛府,渐渐提速前行。

    车轮滚动,平稳迅捷,穿过一条条繁华街巷。洛云嫣端坐一隅,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心底矛盾纷乱。既希望车速再快几分,尽早结束这局促难熬的独处,又隐隐好奇,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往何处。

    车帘缝隙间,市井景致缓缓倒退。

    起初沿途人声鼎沸,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满目皆是帝都繁华烟火。

    可这份热闹,半点入不了洛云嫣的心境。

    马车一路疾驰,渐渐远离闹市喧嚣,驶出巍峨城门。

    城外景致骤变,少了人间烟火,多了山野清寂。道路两旁林木成片,秋日霜风浸染,层层枝叶褪去翠绿,漫山枫红叠翠,满目萧瑟辽阔。

    平坦官道走到尽头,前方只剩蜿蜒崎岖的山野小径,草木丛生,碎石错落,车马难通。

    “停在此处。”洛砚辞出声吩咐。

    二人相继下车,脚下是松软的落叶与杂草,秋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冷空气,吹散了车厢内的沉闷。

    “随我来。”他走在前方开路,挺拔的身姿隐在层层林木之间。

    洛云嫣敛了心神,默默紧随其后,一步步跟着他往深山行去。

    山路曲折蜿蜒,越往深处越清幽静谧,无人踪迹,唯有风声虫鸣相伴,静谧得近乎荒凉。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方平整的小土坡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冢朴素简约,无碑无铭,只是一方整齐隆起的土丘,周遭生着些许细碎杂草,不算荒芜破败,显然时常有人暗中打理,只是久无后人祭拜,透着无尽孤凉。

    正前方,生着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松,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在萧瑟秋风中静静伫立。

    洛云嫣立在松树下,望着这座无名孤坟,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悲恸骤然袭来。

    她怔怔驻足,眼底满是惊疑,尚未理清心头情绪,身侧洛砚辞沉稳的嗓音已然缓缓响起。

    “十二年前,元辅大人继任河阳知州。”

    他抬眸望着眼前孤坟,语声平缓,字字郑重,缓缓掀开一段被朝野刻意掩埋的陈年旧事。

    “彼时河阳河道淤积,地势悬高,全城百姓安居河道之下。他实地勘察数月,预判汛期水势,断定一旦遇上连绵暴雨,河堤必溃,滔天洪水会瞬间吞噬整座河阳城,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葬身汪洋。”

    洛云嫣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心头隐隐生出一丝敬畏。

    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那这位元辅大人,修治河道了吗?”

    “修了。”洛砚辞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沉,“他力排众议,耗时一载,倾尽心力,修成环绕河阳全城的坚固长堤,彻底根除河阳百年水患。”

    洛云嫣心头微暖,眉眼微动:“那他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应当被世人感念铭记。”

    洛砚辞垂眸,指尖微攥,语气添了几分凉薄:“可河阳百姓从未感念他半分恩德,反而举国唾骂,将他骂作贪赃枉法、祸乱地方的酷吏贪官。”

    洛云嫣满脸不解,眉心紧蹙:“为何?他明明是救人于水火的清官良臣。”

    “只因河堤修成之后,河阳连年无水无灾,岁岁安稳。”洛砚辞嗓音淡淡,道出其中寒凉真相,“朝廷素来有河道水患专项赈灾修缮银两,常年划拨河阳。无水患可报,朝廷便停了所有专项拨款。”

    洛云嫣心头一沉,怔怔听着。

    “为修筑千里河堤,元辅大人未曾向朝廷申领一分公款。”洛砚辞继续娓娓道来,“他征地方闲余劳力,不扰农耕,又自请扣除自身与州府大小官员全年俸禄,尽数投入河堤工事,一分一毫未曾转嫁百姓。”

    “可世人从不深究内情。无朝廷拨款修缮的功绩可宣,无洪涝灾情可颂,朝中对他心怀嫉恨的官员便趁机捏造罪证,接连上奏弹劾,污蔑他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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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堤之名,强征民力、克扣钱粮、中饱私囊,贪得无厌。”

    “流言愈演愈烈,朝野上下人人传扬,甚至谣传桑府宅邸奢华无度,屋内地板皆是黄金铺就,富可敌国。”

    字字句句,皆是颠倒黑白的构陷,字字诛心。

    洛云嫣听得心口发堵,指尖发凉,急切追问:“朝廷可曾派人核查?可有查清冤屈,还元辅大人清白?”

    洛砚辞缓缓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寒色:“先帝偏信流言,震怒之下,当即派遣御史亲赴河阳抄家核查,定其贪腐重罪。”

    “此案无人辩驳,无人敢证。元辅大人一身清正,最终落得个抄家定罪、身败名裂的下场。眼前这座孤坟,便是他最后的归处。”

    “当年朝野仇怨林立,无数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父亲不单与他是多年至交,更是感念其忠良清白,不忍清官曝尸荒野,冒着得罪满朝权贵的风险,悄悄将他尸骨收殓,草草葬于这深山松林之中,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秋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呜咽悲泣。

    洛云嫣望着眼前寂寂孤坟,嗓音微微发颤:“他根治河阳水患,保一方百姓岁岁平安,护数万生灵安居无忧。近二十年黄河流域无大灾,河阳境内长治久安,皆是他的功德。世人为何如此愚钝,黑白不辨,冤枉忠良?”

    她喉头哽咽,强忍酸涩,轻声追问:“那御史抄家之时,可曾搜出所谓的巨额赃款?他当真搜刮民财,中饱私囊了吗?”

    “没有。”

    洛砚辞字字铿锵,亦带着无尽惋惜。

    “堂堂一任知州,深耕地方、鞠躬尽瘁,为官十余载,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御史全员搜遍桑府上下,里里外外,最终从库房暗柜之中,只找出区区五两碎银。”

    “查抄官员尽数震撼,无人不心生愧疚。堂堂造福万民的清官,倾尽一生为国为民,落得家徒四壁、身败名裂的下场,而那些造谣构陷的朝臣,却依旧身居高位,安然无恙。”

    五两纹银。

    寥寥几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洛云嫣心头。

    她心中大悸。

    一生清正,一世忠良,倾尽所有护万民安稳,最终换来满门倾覆、身死名裂、荒山孤坟。何其不公,何其寒凉。

    她颤着声,含泪追问最后一句:“他……可有妻儿家眷?”

    洛砚辞垂眸望着泪流满面的少女,语声轻缓,却字字戳心:“他有结发发妻,温柔贤淑,夫妻情深。元辅大人深知所作之事触动多方权贵利益,前路凶险,会祸及家人。”

    “早在动工之前,他便早早安排后事,将尚且年幼的独女,悄悄送往陇西乡下隐匿寄养,断绝所有关联,只求护唯一骨血平安长大,远离朝堂纷争、世俗祸乱。”

    “罪名定下,抄家旨意抵达河阳那日,他的发妻不堪屈辱,亦不愿拖累唯一幼女,更不愿亲眼看着丈夫身败名裂,当夜三尺白绫自缢殉节。”

    风骤然凛冽,吹得落叶漫天翻飞。

    洛砚辞望着孤坟,吐出最终真相,嗓音沉而郑重:“元辅大人,名叫桑崇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