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兄为牢 > 8. 身世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重重落在每个人耳畔。

    满堂寂静,落桂无声。

    洛云嫣伏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僵硬挺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浑身冰冷麻木,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一模一样的封赏,一模一样的开端。

    前世的轨迹,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重演了。

    这份看似尊贵无上的殊荣,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场早已敲定的交易。

    册封公主,便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让她以大昭公主之尊,和亲西狄,最终嫁与上弦斐为妃。

    兜兜转转,她连夜出逃,拼死想要挣脱宿命,避开这场骗局与劫难,可命运轮回往复,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噩梦未曾消散,反而愈发真切。

    难道她这一生,注定要重蹈覆辙,再次落入上弦斐的手中,被那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困住一生,磋磨至死吗?

    无边的绝望与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层层裹挟、彻底淹没。

    一旁的洛砚辞眸中早已风云翻涌,心底满是沉凝疑虑。

    他常年驻守边关,虽远在颍川,却对朝堂局势了然于心。他手握重兵,镇守要塞。所有帝王最忌惮的便是权臣掌兵,这位新帝当然也不会例外。

    往日,他战功无数,却从未得此破格重封。今时,无任何重大战事功绩,圣上却骤然加封他为摄政王,赐予无上权柄,殊荣来得太过突兀。

    不仅如此,还一并破格封赏洛府两女,一人封县主,一人封公主,恩宠浩荡,前所未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骤然天降的滔天殊荣,从来不是单纯的嘉奖厚爱。

    圣上此举,要么是刻意拉拢安抚,想要稳住他手中的北境兵权;要么便是暗藏莫测谋划,借着这份厚重恩宠,布下更大的棋局,悄然拿捏洛府。

    尤其是云嫣的公主封号,无端加封,毫无由头,实在太过蹊跷。

    无数疑虑在心头盘旋缠绕,洛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深沉的冷光,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沉稳肃然。

    堂内寂静良久,忠贵公公见洛砚辞迟迟未曾接旨,不由轻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宣王殿下?接旨吧。”

    洛砚辞压下心底所有思量,敛尽眼底沉色,俯首叩地,语声沉稳庄重,无半分差错:“臣,洛砚辞,接旨,谢陛下圣恩。”

    他抬手接过沉甸甸的明黄圣旨,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心头警惕更盛。

    洛夫人随之起身,脸上漾开由衷的喜色,眉眼间满是荣光,连忙开口吩咐:“此番劳烦公公千里传旨,奔波受累。紫榆,速速取府中备好的锦帛与银两,赠与公公,聊表心意。”

    “多谢夫人厚爱。”忠贵公公微微拱手,随即环顾整座厅堂,目光扫过众人,轻声询问,“老奴听闻,洛府二位小姐皆是深得家风,越阳县主何在?老奴也好当面道贺。”

    洛夫人笑着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寒姝性子好动,心怀壮志,今日一早便去往远郊演武场习练武艺、研读兵法。她听闻南疆越族蠢蠢欲动,时常直言愿为陛下分忧,平定南疆之乱,为国效力。”

    忠贵公公闻言,连连颔首赞叹,语气真挚:“不愧是洛氏风骨,满门忠烈。昔日洛老将军战死北境,以身殉国,乃是大昭护国柱石。如今宣王殿下镇守颍川,威震西狄,令外贼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县主一介女子,却有报国壮志,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敬佩,堪称世家表率。”

    一番赞誉落下,内侍们收拾妥当仪仗圣旨,再次道贺一番,便随下人转身离去。

    圣旨降临,破格封赏。东院上下的仆从侍女皆是满面喜色,眉眼间藏不住激动,奔走相告,整座府邸都笼罩在天降殊荣的喜庆氛围之中。

    人人皆道洛府荣宠加身,风头无两,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唯有洛云嫣一人,置身这片热闹喜庆之中,只觉浑身寒凉,心如死灰。

    旁人眼中的无上殊荣,于她而言,却是催命的枷锁,是宿命的宣判。

    她微微躬身,对着洛夫人轻声告辞,声音轻淡微弱,听不出半点情绪:“母亲,女儿身子微乏,先行告退。”

    不等洛夫人应声,她便缓缓转身,失魂落魄地踏出正堂。

    春芳紧随其后,看着自家姑娘苍白失色的面容,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灵动,满心担忧,轻声关切询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今日府中大喜,您怎的神色这般憔悴,可是身子不适?”

    洛云嫣脚步未停,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庭院,秋风卷着细碎桂花瓣,落在她的裙摆肩头,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吹不散心底半分沉郁。

    她轻轻摇头,语声平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茫然:“我无事,只是闷得慌,想去院子里独自走走。”

    春芳看着她落寞孤寂的背影,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离去,向沉月轩求助。

    秋日长空辽阔,秋风萧瑟苍凉,几声飞鸟振翅的轻响划破天际,几只归鸟掠过穹苍,朝着远方天际飞去,寻巢而归。

    飞鸟尚知归处,可她的归处,究竟在何方?

    她立在落满桂花的青石路上,抬眸望着茫茫天际,眼底酸涩汹涌。

    她不是洛府亲生,自幼身世飘零,寄居洛府。洛夫人满心满眼皆是洛寒姝,事事偏爱维护,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她常常暗自揣测,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身在何处。

    若是他们尚在人世,若是他们知晓自己如今深陷囹圄,即将被迫远嫁和亲的处境,会不会心疼她的身不由己?

    会不会像洛夫人护着洛寒姝那般,不顾一切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免她一生磋磨?

    无人应答,唯有秋风萧瑟,拂面生凉。

    满心委屈、惶恐、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前世半生的苦楚历历在目,今生拼死抗争,却依旧逃不开既定的结局。

    若是终究逃不过和亲的命运,逃不过嫁给上弦斐的宿命,那她拼死重来这一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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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从眼尾坠落在地。

    她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与其重蹈前世覆辙,落入那无尽的牢笼,受尽折辱与磋磨,痛苦一世,倒不如就此了结,免去往后数年的煎熬。

    秋风猎猎,吹动她单薄的裙摆。

    她失魂落魄往前挪动,心神全然被绝望吞噬,视线朦胧,不曾留意前路。肩头重重撞上一道坚硬的人影,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半步。

    泪眼婆娑地掀眸,视线蒙着一层水雾,久久无法聚焦。还未待她看清来人轮廓,一道低沉冷敛的嗓音落在耳畔。

    “到底是何事,竟让你到了寻死的地步。”

    熟悉的声线猛地拽回她涣散的神志。洛云嫣睫毛剧烈一颤,沙哑低声唤:“兄长……”

    洛砚辞静立原地,松青衣衫被秋风掀起浅浅褶皱。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静谧无人的湖面,水面落满桂花,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此处僻静鲜有人来,方才若你真的投湖,怕是得过上三五日才能被人发觉。”

    洛云嫣垂落双手,指尖冰凉。她自然知晓这片湖畔少有人踏足。正是看中这份冷清,她才独自走到洛府最无人在意的角落,只想一死了之。

    胸腔里堵着无尽酸涩,她缓缓抬眼,望着身前身形挺拔的男子。

    “既然连死都不怕,又何惧之有。若你当真投湖自尽,便平白耗费了父亲的苦心。”洛砚辞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字句却重重撞在她心上。

    洛云嫣心头一震,眉宇间浮出惊疑:“兄长何意?”

    他这番话暗藏玄机,仿佛早已洞悉她深藏多年的身世秘密。

    洛砚辞微微俯身,垂眸静静看向眼前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的少女。

    “或者,你还有一个名字。”他顿了顿,缓缓道,“桑茵。”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洛云嫣骤然一僵。她死死咬住下唇,怔怔望着洛砚辞,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世人皆知父亲深爱母亲,二人伉俪情深,府中唯有寒姝一女,可三年前府内平白多出一名寄养归来的‘庶女’。”

    “父亲隐忍三载,守着这个秘密奔赴战场,最终埋骨北疆。”洛砚辞语气淡缓,“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对父亲当年的说辞,没有半分怀疑?”

    过往零碎片段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幼时她养在乡下庄子,庄上人待她恭谨有礼,处处优待,那时她便隐隐察觉自身来历并不寻常。十二岁那年,洛老将军亲自寻到她,对外宣称她是洛府流落在外的庶女,将她接入洛府居住。

    前世漫长岁月里,她对此从未心生疑虑。直至生命尽头,鸣蝉拼死送来一卷书简,她方才知晓,自己根本不属于洛氏。

    原来洛砚辞早就知晓全部真相。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前世她受尽磋磨,走向毁灭之时,他始终缄口不言。偏偏今生,在她濒临绝望之际,主动将一切摊开。

    是恰巧撞见她意欲寻短见,才选择道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