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她的脸颊,汗水浸透后背,几缕发丝也贴在脸上。
——“快走!不要被找到!”
她牵动着缰绳,缓慢地骑行。
翻越这座山需要多久?山的背面会是什么地方?她要趁此机会离开吗?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只要她抓住这次机会,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
荷华响起那张绮丽的脸,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对杜若也是有感情,她感觉到胸口正在阵痛。
视线模糊。
下雨了?
荷华又一眨眼,才发觉是眼泪流了下来。
不!不!她走不了了!
杜若还在那里!
即使对她而言素未谋面,可她的内心依旧焦灼着、因她生死未卜而痛苦着。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在呐喊吗?还是……她自己的想法?可她心中还油然生出一抹自厌的情绪,杜若他们一行人可是杀了那两名侍卫啊!
顾不上那么多,她忽而将马掉头,如果她的自由要用他人的牺牲换来,那她宁可不要!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纵马奔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忽而她听见官兵的声音,在黑夜之中,这盖住的月色渐渐又洒向人间。
李守镜策马而来,脸颊上还有几滴血迹。
就是那么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反应,脑海里浮现杜若被贯穿的身体,她忽然生起好多好多疑问。
她究竟是谁?
荷华在马的嘶鸣声中回过神,她竟扯动缰绳往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荷华!”
他的声音在后面追来,可荷华完全不想停下。
胸口悠然生出一抹无名的恨意,在他追来之时,她只想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大脑里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模糊不清,有一块石头紧紧地压住那条裂缝,也封死了答案。
就在这时,马儿再次受惊,竟又开始狂奔。
荷华也被这一系列动作吓得猝不及防,想要故技重施,可怎么用都没有。
“阿青!”
李守镜面色闪过惊慌,拿出弓箭,在夜中追赶。
“把手给我!”
话音刚落,一支箭射出,马一下子失去力气,往前跌去,而荷华刚伸出手就被李守镜拉住,一个天旋地转之间,她落在李守镜的怀里。
秋夜微凉,荷华贴着他的衣襟不禁颤抖。
她抬头望着李守镜,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似有两簇火焰,她抓着李守镜的衣襟,脱口而出的质问又硬生生吞回去。
在你的眼中,我究竟是谁?!
李守镜见她这幅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抚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呢喃什么。
仔细一听,她才听清。
“没事了,没事了……”
他宽大的手抱住她,可她没有回抱过去。
“陛下……”
他拍着她的肩膀:“朕知道,你误会我是那些人了。”
不。
她并没有。
那一刻她切切实实是看清楚了来的是李守镜,但她却也在那一瞬间跑开。
“你哭了?”
借着月光,李守镜看清她脸上的泪痕,那双墨眸里闪过怜惜。
“陛下,那两名侍卫可还有亲人在世?”
李守镜愣神好一会,他们都是死士,早就没了亲人,他反握住她的手:“朕会厚葬他们。”
“陛下,那她……还活着吗?”
荷华又缩在他的怀里,又恢复往日那副娇弱的模样,语气听着漠不关心像是随口一问。
她心中也不明白到底是希望杜若活着多一点,还是死了多一点。
这很奇怪。
“吊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荷华悬着的一颗心放松下来,脸上依旧一副受惊的模样。
李守镜就这样抱着她在怀里一直走着,走进夜色里。
回城之时,他们坐着马车。
今日是中秋,城中取消宵禁,如今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也算人来人往。
荷华撩开帘子,倚靠在窗边,看似被景色吸引,实则脑子一直不停地思考。
这一次是洛太傅出面,打算借着山上祈福之意,让她被匪徒暗中劫走,再制造假死之局,让她脱身,不曾想竟然弄巧成拙。
只是不知,李守镜对此知道多少。
太傅如此帮她,若是被李守镜知晓,定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若他知情,为何还能够如此平静?
她把帘子放下,才发现李守镜一直盯着自己。
他的脸上还有血痕,却不是他的,一双凤眼看不清情绪,恍惚间荷华察觉到一丝探究。
只是一瞬,又恢复平常。
“荷华,过来。”
她乖巧地坐过去,被一手揽在怀里,鼻息间是一股血腥味。
“你受惊了。”
“朕不怪你。”
他抓住她的手腕,令她张开手掌,又从车厢的柜子里拿出金疮药,温柔地上药。
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尽是疼惜。
荷华动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两人十分平静地回到宫中。
他什么也没提。
可她的内心依旧惴惴不安。
一回到紫宸殿,李守镜便召来太医看过她的身体,开了两副药之后,他只是微笑着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又让宫女重新为她手上的伤上药。
紧接着宫人鱼贯而出,服侍她沐浴。
“夫人?”
宫女想要拿过她的小衣,可荷华迟迟未动。
她的小衣缝有口子,而口子里面是她的路引还有一系列假身份的文书。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衣服,自己来就好。”
宫女低着头:“夫人,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荷华:“我说了不用。”
话音刚落,就听见“噗通”一声,那宫女竟然跪下,面色惨白。
“夫人,就让奴婢伺候好您吧。”
荷华这才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该说不说,同枕共眠三年,她不说完全了解李守镜,却还是能知晓他几分心思。
想来,于他而言亦是如此。
这宫女是他安排过来,今日必定要从她手上拿到什么才肯罢休。
既然如此……
荷华把衣服交了出去,也不想连累为难不相干的人。
沐浴出来,李守镜已经离开处理正事,而她躺在床上,想要理清今夜的事情。
现在,冷静下来,她可以肯定,这具身体便是李守镜曾经那位宠妾的。
当初就没有找到尸体,真正的阿青坠崖已经死了,而她成为了她。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试图回想当初摔下悬崖后的记忆,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捂着头,在床上好一会才缓过神,一问宫女,如今时候不早,恐怕李守镜不会再回来。
他不来,也就没有见她的打算。
“春和呢?春和可有回来?”
宫女垂头:“回禀夫人,春和姐姐已经平安,只不过受了惊,现下正在院内休息,请夫人放心。”
荷华半信半疑:“当真?”
“自然是真的,请夫人放心。”
“那我要见陛下。”
“夫人,陛下如今有要事商议,离开前吩咐,望夫人能好好休息。”
宫女虽是这么说,但她的心依旧不能平静。
环顾殿内其余宫人,无不垂头,想来是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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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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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将一枚玉佩呈上,玉佩色泽透亮,是上等好玉。
李守镜拿起玉佩细细端详,手指摸索着玉佩上的花纹,是荷花式样的纹路。
“啪嗒——”
玉佩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把裴晏找来。”
裴晏过来之时衣襟都是乱的,额上冒着细汗。
“听闻陛下找臣,不知发生何事令陛下如此动怒?”
李守镜把桌上的一沓纸摔到裴晏面前,语气冰冷:“自己看。”
裴晏拿起纸一看,心中骇然,确实是自己担心之事。
“陛下,当年庞将军不过一届前卫,斩杀裕王已冒天下之大不韪,且庞将军出生草莽,本就容易意气用事,想来当时事态非常,故而才有如此疏漏。”
裴晏舔舔嘴唇,这一大段话说得他心里很没底气,奈何他嗓门大,旁人也听不出他的心虚。
当年裕王占有封地,又有先皇宠爱,本就有着先天优势,可奈何上不奉天,下不恤民,无法顺应天命,甚至被其他藩王击败之后性情暴虐,屡次屠城,这才让当时还是普通小卒的庞将军揭竿而起,杀之。
如今世人只当那名小卒已亡,却不曾想当年庞将军一路北上,到了李守镜的麾下,从此改头换面。
李守镜趁乱攻打,势如破竹,抓住不少裕王曾经的党羽,都一一交给庞将军处理。
这些事,裴晏多少也知道点,明白庞将军重情重义,却也明白迟早是一个隐患。
而他现在,也不能矢口否认自己对此一概不知,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还真是应了其名讳。
他抬眼悄悄看着李守镜,见他一双凤眼也看过来,眼神满是饶有兴趣的打量。
他立即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请陛下恕臣死罪!”
“哦?爱卿这是说得什么话。”
“臣……的确知道庞将军当时动了私心,却不加劝阻,是臣之过也。”
李守镜还在把玩手里的玉佩,似有所感:“爱卿说的是什么话,这事只能说明尔等皆是重情重义之人,而非背信弃义之徒,朕深感欣慰。”
裴晏头不曾抬一下。
“只是,庞将军处理得不干净,还险些让未来的一国之母受罪,是不是该罚呢?”
裴晏的心再次悬起来,暗骂庞冲百八十回,又把自己骂了四五十回,怎么当时就鬼迷心窍了!
若是被皇帝知道还有残党,那还好办点,但若是残党还伤了那位夫人,裴晏想想还是自个儿抹个脖子谢罪吧。
他心中长叹,陛下不愧是陛下,若是直接把庞冲叫来,他一个直肠,不会觉得当初自己放了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可他若知道因自己失误伤了荷华,那就不一样。
他会愧疚,而这份愧疚会反哺回忠心。
而没有传唤庞冲,恐怕今夜金吾卫的调动也没有知会庞冲,只打算让他自己慢慢知道,自己认错。
这才是李守镜的目的。
“陛下,所言极是,臣定当规劝庞将军,令其明白错处,自勉自罚。”
良久,直到裴晏都觉得双腿要麻了,才听见李守镜的声音。
“裴卿所言极是,庞将军出生草莽,应当多多提点。”
“朝中有要政,裴卿也要做好表率,不如即日起,裴卿便卸下太傅一职吧。”
语毕,明明是秋日,裴晏却是大汗淋漓,这是何意,即日起他便不是李景曜的老师了吗?
往日他察觉李守镜对李景曜的态度冷淡,自然也是对李景曜疏于管教,不冷不热,可如今陛下膝下无子,李景曜自然水涨船高,储君之位非他莫属,日后出事,念在他是太子师还会顾念旧情……
如今想来,倒是他错了。
上位者最不喜被人揣测,而他一开始便没有猜对。
秋夜微凉,裴晏被冷风吹着,清醒不少,到底是和在军中不同,君臣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