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来妖市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一条黑蛇蹲在臭水沟卖假符,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鳞纹都没有。他觉得自己长得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
现在他长这样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水,倒影碎了。然后他笑着像说给自己听的:"其实也还行。"
山路转进一片开遍野花的山坡,春天的风把花籽吹起来。尘昼走进花路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棵杏树的树荫下。
风还在吹。
落魂渊的雾明天还会涨起来,但尘昼不在那里了。
杏花镇的春天又到了。
镇东头那棵老杏树今年开得疯,满树粉白的花挤挤挨挨堆在枝头,风一吹落一地,铺了整条巷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
尘昼坐在镇口茶摊的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粗茶,茶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两片老茶梗。他没喝端在手里,半眯着眼看街对面。
茶摊婆婆在灶台忙活,偷瞄他一眼——这个年轻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额前那支银白的独角不大;眼角两道细长的白鳞;身后白色的蛟尾搭在长凳边,尾巴轻轻垂着偶尔动一下,像一条懒洋洋的娇蛇。
但他长这样坐在路边喝粗茶,脚边还蹲着一只巴掌大、浑身翠绿的竹精。竹精揪着他垂下来的一绺银白长发,试图把自己编进去。
"别揪。"尘昼动了动嘴角。
翠妖松了一下手过了一会又揪上了。
"……算了。"尘昼没再管她继续欣赏风景。
街对面是家包子铺,蒸笼摞了三层高,腾腾的热气往上冒,裹着白面发酵的甜香飘过来。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一条洗蓝布围裙,把蒸笼里的包子往油纸上捡。
铺子门口蹲着一只野狐妖。
灰毛黄眼,尾巴瘦得像枯藤,身上的粗布短褂空荡荡地挂着。他一只爪子搭在膝盖上,咧着嘴朝老板娘笑:"老板娘,这个月的供奉……"
老板娘没抬头,从蒸笼里捡了五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双手递过去。野狐妖低头闻了闻,又掀开油纸瞅了一眼把嘴一咧:"就五个?上个月还是八个呢。"
老板娘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我、我最近生意不好……这月镇东头的李记也开了包子铺,客人分了一半走,我实在……"
"生意不好是你的事。"野狐妖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站起来,"上头说了杏花镇这个月要交二十个包子。你这才五个,剩下十五个我明天来拿。记着啊,明天。"
他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灰尾巴在身后晃了两晃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围裙里哭了。蒸笼还在冒热气,铺子外面的客人远远绕了路,谁也没走近。
尘昼喝完凉茶把铜板放在桌上。翠妖从他头发上滑下来,跳到他肩上蹲好,揪了揪他的衣领:"你管不管?"
"管。"尘昼把银发拢到耳后,"你在茶摊等我还是跟着?"
"跟着。"
"行。别揪头发。"
翠妖把手又伸出来揪住了他后领的边。尘昼往巷子那边走。银白的蛟尾拖在身后,扫过落叶,尾巴把几片花瓣卷了起来又松开。
他走进巷子,野狐妖还没走远。它正蹲在巷子里的墙下扒开油纸开始啃包子了。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灰尾巴一翘一翘。
闻见妖气,他含着一嘴包子转过头——
包子掉在地上。
三个没咬过的包子滚出去沾了灰。
野狐妖的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瞪圆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他看见了那支银白独角,眼角延下来的鳞纹,那副他只在传说里听过的——"饕客"的模样。
"你你你你——"
"别紧张。"尘昼蹲下来平视着他。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野狐妖能闻到这个妖怪身上竹香。他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也不敢吐。
尘昼把他嘴角沾的一块包子皮弹掉了。
"我问你几件事,你咽完了再答。"
野狐妖使劲咽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说。"
"你们老大现在是谁?"
"我、我们老大是黄……黄三爷。"
"黄三爷?"尘昼偏了偏头,"是那个在青竹岭的黄三爷?"
"是、是!您认识他?"
"不认识。"尘昼拍了拍手上沾的包子渣,"但我正准备去青竹岭。你带路吧,我正好找他聊聊。"野狐妖的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我、我、我我我——"
"不用你说话,"尘昼伸了个懒腰,银白蛟尾慢悠悠地晃了晃,"你在前面带路就行。路带错了,晚上我吃烤狐。"
野狐妖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起来,包子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巷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尘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跑慢点,"尘昼说,"我赶时间,但不差这一会儿。"
野狐妖跑得更快了。
杏花镇在春天被抛在了身后。老杏树的花瓣被风卷起来,追着银白色的背影飘了一路,最后落地的时候,尘昼已经走出了镇子。
包子铺的老板娘从灶台直起身,远远望着巷口那个的背影,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旁边的茶摊婆婆端着茶壶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风里飘着杏花的香。
"太好了。"老板娘小声说。
茶摊婆婆把茶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喝完了。尘昼走了两里地之后停下来,歪头看了一眼蹲在肩上的翠妖。
"你揪我头发揪了几次?"
翠妖歪了歪绿脑袋,伸出一只小手比了一个"五",想了想,又比了一个"五"加"三"。
"……八次。"尘昼说,"你再揪的话,今晚不给你买竹笋。"翠妖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两只大眼睛眨了眨做出一副"我没揪过"的表情。
尘昼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笑了。
然后他跟着没命跑的灰尾巴往前走。蛟尾扫过路边的野花。春风暖融融的,尘昼吸了一口,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步子迈得松松垮垮。
青竹岭还在前面,黄三爷和二十几只黄鼠狼妖还在等着。但没关系,他今天心情不错——包子铺的老板娘蒸的包子闻着挺香,下次有空再去,买两个尝尝。
青竹岭的竹子比南边那片竹海矮一截,但密得多。风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一下长一下短,听久了容易犯困。
尘昼在竹林站了一会儿,用手指敲了敲竹子——实心的硬邦邦,敲上去"笃笃"响,里面没住东西。他又敲了一根还是实心的。
一连敲了七八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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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棵老竹根上摸到一个浅浅的洞口,拳头大,光滑像有东西经常进出。"黄鼠狼钻的。"
尘昼把手收回来往竹根上擦了擦。野狐妖缩在二十步的一丛矮竹后面,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条灰尾巴,尾巴还在发抖。
"你过来。"尘昼说。
野狐妖把耳朵和尾巴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了一团灰毛球。"……算了。"尘昼对肩上的翠妖说,"你闻一下,黄鼠狼的味儿哪边浓?"
翠妖抽了抽鼻子——她的鼻子是两粒几乎看不见的翠绿点,抽动的时候整张脸跟着皱了——然后它伸出一只小手往竹林深处指。
"山坳那边?"
翠妖点头。
"走。"
尘昼拨开竹枝往翠妖指的方向走了,翠妖蹲在他肩上揪着他的衣领稳住身体。身后的野狐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犹豫着还是跟了上来,远远缀在后面不敢靠近。
穿了几十丈的竹林,地势向下一沉露出低矮的山坳。坳底散落着十几间用竹条搭成的矮屋,歪歪斜斜,有的屋顶盖干草,有的干脆只搭了几片大叶子。
屋前屋后堆着兽骨和破坛子,几只黄鼠狼妖在空地上啃东西,听见动静一齐抬起头,露出十几张尖瘦、黑鼻头、湿漉漉的脸。
空地中间是个头最大的黄鼠狼妖。
它肩宽体壮,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黄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腰上系着一条不知道从什么妖身上剥下来的黑皮带,皮带扣是一颗磨圆的妖丹,暗黄色的还在发亮。
他正在剔牙。
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油光。看见尘昼从竹林里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剔牙的动作都停了。
"哟。"黄三爷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上上下下打量尘昼一遍,最后落回他脸上,咧开嘴笑了。"这条蛇真俊。你是哪来的?来青竹岭做什么的?"
"落魂渊来的。"尘昼说,"来找你聊点事。"
"聊事?"黄三爷把竹签往地上一扔,两只爪子交叉搭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我这青竹岭不跟外人聊事。但你长得好看,破个例也不是不行。"他用爪子尖挠了挠下巴,"你走近点,让我仔细看看。"
尘昼往前走了一步。
黄三爷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
"再近点。"
尘昼又走了一步,停在离黄三爷三米的地方。
黄三爷的眼睛从他脸上滑到锁骨——银白色的鳞片贴着皮肤,黄三爷的喉结动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像闻到让他满意的气味。
"好看。真好看。你留下来吧,我这寨子里缺个压寨的。吃香的喝辣的,不用你干活,每天光坐着就成。"
尘昼歪着头。"你再说一遍?"
"留下来吧,当我压寨的,保你——"
黄三爷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忽然看见了尘昼那根银白色的蛟尾——尾巴抬高了半尺,尾尖弯着像一支蓄势的弓。
黄三爷的笑容僵了。他干咳一声,暗地里朝身边的几只黄鼠狼妖打了手势。那几只见状会意,往后退了两步绕到了尘昼后方。
"你说你是落魂渊来的?"黄三爷笑着,但声音低了一度,"落魂渊过来的……我怎么听说那边有个叫什么饕客的,专门吃妖。"
"那就是我。"
黄三爷的笑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