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崖到了。
尘昼站在崖底只能看见一面直上直下的石壁,黑色的岩面被风蚀出沟壑。棺材悬在崖壁上,高低错落,用铁链和木楔固定在岩缝里,有的已经朽烂了露出半边。
尘昼用蛛丝感知往上探了探。
蛛丝探到十丈高的地方中断了——那段岩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妖气,一整片区域被从感知里抹掉了。
“……藏得好。”他说了一句。
他把竹签横咬在嘴里,双手扣住第一道岩石开始往上爬。岩壁陡峭但可借力。他爬得不快,贴着石头往上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爬到大约一百米他停了。
三丈外的岩石上挂着一口棺材。木料破破烂烂,铁链锈成了褐色,棺材盖斜着,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的蛛丝探入棺材内部——空的。棺材底有个被硬物凿穿的洞。
尘昼又爬了三四丈,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他沿着那气息往上了一段,在离崖顶五米的地方看见了一处凹陷——岩石向里面缩进去,形成一个浅浅的洞穴。
洞口挂着几缕灰羽在夜风里颤动。
尘昼停在洞穴下方。
蛛丝感知探入洞穴。第一层是空的,只有几根散落的羽毛和厚厚的灰尘。第二层洞穴收窄,堆着几块平坦的碎石。
第三层——夜无声蜷在石台上呼吸。呼吸浅的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尘昼撤回了蛛丝,把竹签握在手中。
他准备翻进洞穴——有东西动了。
一根羽毛从高处坠落。
尘昼抬看见一只灰色的双翼在他头顶张开。那东西没有扇翅膀。张开翼展借着夜风的气流悬停在那里。它的眼睛里没有光。瞳仁是深灰色,像是两团吸尽了亮色的虚空。
尘昼和它对上了视线。
下一瞬,那东西俯冲下来——真的无声。那么大的翼展切开空气没有发出声音,它的翅膀能把风吃掉。
尘昼没时间躲。
他扣住岩缝,枭妖的爪子撞上来,三根黑色的趾爪扣住竹签,力道沉得像一块石头。尘昼的手臂被震得一麻,整个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左脚踩滑了一块碎石,整个人往崖外坠。
枭妖松开爪子,收翼在空中翻身。尘昼看见它落在洞穴的一根铁链上收起翅膀,露出一个瘦长的人形——灰羽覆身,双目漆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崖壁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夜无声蹲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尘昼在等他的动作。
尘昼吸了一口气踩稳了岩缝,借着腰力把自己拉回原位。他把竹签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岩壁上再次铺开蛛丝。
夜无声的呼吸变了。
变成了时断时续的起伏,准备再次发动突袭。他的翅膀张开,翼尖的羽毛贴着洞穴内壁,没有发出任何刮擦声。
尘昼忽然闭上了眼。
夜无声的翅膀俯冲。
这一次他没往尘昼正面撞——绕了一圈从下方冲来,双爪探向尘昼扣住的左手。尘昼发现了偏移——夜无声的翼尖被蛛丝探得一清二楚。
他让身体悬空坠落,刚好避开那三根灰黑趾爪。他探出去右手抓住了夜无声的左脚。夜无声第一次发出嘶鸣。
他被抓住脚试图振翅脱身,但尘昼借着下坠把他拽离了铁链。一人一枭贴着陡峭的崖壁坠落了两丈,尘昼的右肩撞上一口棺材。
他闷哼一声没有松手,左手从袖中摸出竹签卡进夜无声的翅膀用力别住。夜无声的翅膀被迫收拢,两人一起砸在了下方的岩台。
尘昼摔在那堆碎石里,后背撞上硬物抽痛。他翻身把夜无声压在身下,竹签还卡在翅根里,另一只手按住了枭妖的脖子。
夜无声不再挣扎了。
“……六百年,”枭妖开口了。“你杀了六只才找到我。”
尘昼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第七只。”
夜无声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让他的嘴角扯出一道弧,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过会有人来的。银色鳞片的那条蛇。”
尘昼问:“她说什么?”
“她说。”夜无声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支燃尽的香,“她说了很多……说那个人长得不高……爱笑……吃东西急……喜欢吃烤的……”
他的瞳孔缩了缩,从很远的记忆里捞起了最后一段。“她说……如果那个人来了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闭上眼睛。”
夜无声的灰羽从翅根碎裂。尘昼跪在碎石里看着他化为灰烬。灰烬被夜风卷走,一小撮一小撮散进黑夜里,像被吹散的旧梦。
第七段的记忆更清晰了。
黑暗。
没有月光的黑暗。一只手伸过来覆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颤抖着,“小昼,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声音带着热气扑在他耳朵上:“别看。跟着我就好。”
尘昼还握在竹签,掌心的枭纹印记缓缓沉入皮肤,一枚灰色的翅羽的轮廓。他看着双手。他拉开衣领,锁骨又多了一片银鳞。
第十处了。
他缓了一会儿把夜无声的内丹捡出来。灰色的捻在手里如冰,映不出任何东西。肩上的伤还在疼,右肩撞碎棺材那一下擦破皮,但把衣袍拢好,回头看着夜无声消失的方向。
灰烬里剩几根没有碎完的羽毛晃动。
“……闭着眼睛跟我走。”他重复了这句话,然后顺着崖壁往下爬,落地速度快多了悬棺崖在夜空下沉默着,像一面被遗忘的石碑。
他转身往南走。
还差三只。
南面的路越走越热。
黄昏,尘昼注意到脚下的土变成了发红的砂砾,踩上去发烫。路边的草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种叶尖带刺的矮藤,茎秆里是红色的汁液,像吸饱了铁锈。
他把夜无声的内丹摸出来看了看。灰色的珠子在手心发凉,但温度却比昨天高了些,像被周围的热气烘热了。
"……你也在往哪儿走。"他自言自语。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地裂开了。
先是一道细缝,窄到脚踩过过感觉不到。然后缝越来越深,两边的岩石像从中间掰开的酥饼,露出底下的红色裂谷。
热气从下里涌上来,干燥沉重裹着硫磺味。尘昼蹲在那里往下看。深不见底,裂隙中流动的红光像地下血管,持续地搏动着。他用手摸了岩层——热的像从灶里扒出来的炭。
"岩浆河。"
他沿着裂口找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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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他在一处断崖找到了天然形成的洞口。洞口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但往里走两三丈豁然开朗,变成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的岩壁上长着一种发光的红苔藓。
尘昼挤进去沿着通道往下走。
通道越里越热。走了一炷香,已经烫得人吸不上气了。他把外袍脱了搭在肩上,只穿着里衣往下走,皮肤上冒出的汗很快就被蒸干,留下一层盐粒。
又走了一会,他听到了水声。
通道尽头。
尘昼站在出口看见一片宽阔的地下空间。红色的苔藓从岩壁垂落像凝固的血帘。地面是一片起伏不平的黑色岩床。
岩床裂开一条沟壑,沟壑里是红色的熔岩,岩浆从西向东流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热浪迎面扑来,烤得他鬓边的碎发卷曲。
他眯着眼扫视,蛛丝感探入热气里。
有东西在那片热浪里,位置在岩浆河的中心东处的黑色礁石。
那东西蜷在石头上像睡着了,但尘昼的蛛丝感知到它的呼吸时快时慢,每次吸气空气都会扭曲,在往它皮肤下吸纳热气。
尘昼往岩浆河走了几步停在岩床边。他的里衣已被汗水汗湿了。
黑色礁石上的东西动了。
它赤红色的尾巴先抬起来,尾尖带着一道弯钩,钩尖上凝着一滴红液,正在慢慢滴落。然后它的身体——人身蝎尾,红色的皮肤下流动着岩浆一样的纹路,每一条纹都在发光。
蝎妖从礁石上转身面朝尘昼。
他的脸好似被红石头刻出来的,棱角分明,肤色赤红,额角有浅浅的裂痕。他睁开赤金色的瞳孔,竖瞳锁在尘昼身上。
赤尾上下打量了尘昼一眼,声音低哑粗粝:"……七只了?"
尘昼点头。
"七只。"赤尾裂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笑容里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轻蔑:"吃了我,你就剩最后两只了。"
"我知道。"
"你知道最后两只是什么吗?"
尘昼沉默了:"第九只不算是"吃"的。第十只我还没见到。"
赤尾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岩浆河显得既突兀寻常。"那你自己呢?吃了七只之后,你还认得自己长什么样吗?"
尘昼往前迈了一步,鞋踩上黑色岩床,一股肉香味。赤尾的尾巴抬高,尾尖的弯钩转动,钩尖那滴红液随时准备滴下来。
"我在这里守了四百年。"赤尾说,"地下没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守着一道银白色的印记和一句她留的话。"
"……什么话?"
赤尾的赤金色竖瞳缩了缩,像在回忆某人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别碰那个。"
尘昼的步子停了。
他说不上来那句"别碰那个"指向的是什么?但赤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警告。
赤尾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思考。它的尾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扫过来,尾尖的弯钩划过。尘昼翻身避开,竹签已经滑入掌心。
赤尾的气流太烫了。
蛛丝探入赤尾范围就被烧断了,纤细的银丝蜷曲发黑,像一根被火燎过的头发。尘昼收回残丝,指尖传来一阵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