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搅动起来,有东西从深处翻涌而上。蟒妖的躯体从黑暗中浮出大半截——青色鳞片在水里反射出冷光,比尘昼的身体还粗,盘亘在潭底像一座沉睡多年的山脉。
尘昼朝蟒妖迈了一步。
蟒妖的瞳孔缩了缩:“你想吃我。”
尘昼点头。
沉默。
蟒妖笑了。
那笑声沉闷的,带着“你终于来了”的释然,“好啊。”它说,“我等你很久了。”
蟒妖青色的身躯从潭底翻起来,尾巴横扫过来,带起的水流像一面墙撞向尘昼。尘昼侧身避开,右手抓在石壁稳住身形,虎啸在水里——被水裹住了,传不远震不散。
他需要贴近它。
蟒妖的身子太过庞大,在水域里硬碰不是办法,但尘昼有一样它没有的东西——蛛丝感知在水里能捕捉水流。
他从石壁上弹出去,没往蟒妖的正面冲。贴着潭底滑出去,绕到蟒妖的身边,双手抓住一块凸起的鳞片,把自己固定在它的腰腹。
蟒妖翻卷起来,但尘昼抓得紧,指尖的白鳞嵌进鳞片里,十指扣牢像钉子。他贴着蟒妖的鳞片往上爬了一段,找到了鳞片交界处——那里隐隐透出亮光。
娇蛇的封印印记嵌在蟒妖的鳞下,像一枚被缝进皮肤里的银片。
尘昼看着那道银光停了。
蟒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吃吧。早该给你的。”
尘昼低头咬住了那道白色的鳞缝。
蟒妖的身体从那处开始碎裂。青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剥落融化在水里,变成一缕一缕的青色烟雾。水被搅得浑浊了,泥沙碎鳞罩住了这片潭底。
尘昼被水流推出去,后背撞上凸起的石头闷哼。他趴在石头上喘气,嘴里全是潭水的苦味和腥腥的涩气。
第六段记忆碎片进入。
画面比任何一次都暗。
四周是一道窄窄的山洞,地面湿滑,头顶有水滴落下来,打在石头上清脆空旷。一双银白的手捧住他的脸。那只手很热,像刚被火烤过贴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一缩。
“小昼,”那个声音说,“你跟她真像。”
……
尘昼发现自己躺在浅滩里,半张脸浮在水面上。他跪在浅水里看着自己的双手。新长出来的青色鳞纹——像水里的阴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眼角又多了一片鳞,右眼角也多了一片。加上手心和手指总共多少鳞片了——八片?九片?
他在水里坐了一会儿,把玄冥留下的那颗墨青内丹从泥沙里摸出来洗了洗。然后上岸穿上外袍,坐在石头上把脚上的泥沙冲干净。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他后颈,他觉得那里有点痒——后脖子银白纹路比昨天更长了,从耳后往下延了一寸,细得像两根丝线。
“你跟她真像。”
蟒妖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回放。
“她到底是谁?”尘昼穿上鞋站起来往北走。还剩四只,但方向不像以前清晰了——枯木岭、杏花镇、枯骨山、幻海蜃楼,这些地方都有明确的指向。下一只妖在哪里?他还没有线索。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一趟落魂渊。
云灵可能知道更多。
尘昼回到落魂渊,雾气正浓。
紫色的妖气贴着地面比走前厚了许多,踩上去带不起声响。他从南边的山坡翻过来看见了妖市里的幽光——夜行的妖怪在雾里。
他走了三天,腿倒不酸但身上多了几样东西——怀里四颗内丹挤在一起硌得骨头疼。他把外袍裹紧压着鼓囊囊的胸口下山。
妖市还没散。
月晦快到了,这几夜的妖市一直开着,直到谷底天亮。他从谷边绕进去,路过几个熟悉的摊位——黄鼬妖的烤串摊,豺妖的旧货摊……
还有那只秃尾巴的老鼠妖在角落里卖从镇上偷来的铜镜。老鼠妖看见他,手一哆嗦,铜镜摔到地上。尘昼看蠢货的眼神,吓得老鼠妖赶紧把镜子塞进怀里,假装看别处。
尘昼可没空理他。
他在妖市里穿行了小半圈,最后在东角那几棵枯柳下找到了云灵。
鹤妖云灵今晚没穿巡逻甲胄,换了深灰的旧袍,他靠在一棵枯柳树上,捏着半片柳叶。身边没有獾妖和狸妖,就他一个像在等他。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没开口。
雾从两人脚边流过。
枯柳垂下来的枝条拂过尘昼的肩头,他把枝条拨开:“你知道我要回来。”
“你往北走了四天,”云灵淡淡地说,“今天正好是第四天。你每次吃完一只都会回来一趟,要么是找吃的,要么是找方向。”
“我这次是找方位。”尘昼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吃完赤眉之后,方向就乱了。枯木岭、杏花镇、枯骨山、沙漠、深潭——每一只的位置都不一样没有规律。下一只在哪,我不知道。”
云灵低头看着他手心已经沉入皮肤的印记。尘昼眼角新长出了几片银白鳞纹。
“你的鳞多了。”
“嗯。”
“几片了?”
尘昼数了数:“加上后颈的纹路,九处。”
云灵的手指把枯柳叶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很小的结,然后松开手让叶片落进雾里。“……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西边那片柞木林?”
“没有。我从南边翻过来的。”
“那就好。”云灵说,“西面的柞木林最近不太对劲。有几只夜行的妖怪说,半夜路过听见林子里有东西在笑,笑得跟哭似的。走过去一回头——雾里蹲着个影子。很高很瘦,蹲在树枝上像一只翅膀收拢的鸟。”
尘昼的眼睫动了:“鸟?”
“不是鸟。”
云灵说:“是枭。悬棺崖上的夜枭,以前只在北边活动,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往南移了。有人看见他在柞木林的树上蹲了两夜在找什么。”
“找我?”
“不确定。”云灵的眉毛压下,“但他蹲的那棵树对着你回妖市的这条山路。”
尘昼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南边的山坡笼罩在紫雾里,山路蜿蜒能见度低,两边的柞木林黑黢黢的,枝杈交错在雾里影影绰绰,像无数只举起的手。
尘昼看了一会儿:“他在等我回来。”
“可能。”
“那你刚才说不让我路过柞木林——”
“我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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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路不是让你躲。”云灵打断他,“枭妖夜无声六百年修为,擅隐匿。如果你走山路回来,他在暗处蹲着你,但你看不见他,他能看见你。若你绕路从南面山坡翻过来,那儿视野开阔,他蹲不了你。”
尘昼盯着云灵:“你在帮我布他。”
云灵低头看自己折碎的柳碎,用鞋子慢慢扫开。“如果今晚你就过去,他还在柞木林里。他以为你在山路上,盯了一整夜精神松懈。”
“……你引我今晚动手。”尘昼眯起眼,“你什么时候算好这些的?”
“你离开枯骨山的时候,西南有鸦群炸飞,我就知道你往那边走了。你吃了玄翎,蜃楼那边就开始散了——沙漠里的雾淡了,樵夫看见城墙融化。你吃了幻海之后,玄冥的潭水变了,原来墨青色的,这几天开始发浑。”
云灵说到这里:“我知道你吃到了第六只。所以我在算。你吃了深潭的蟒妖之后,下一只会回到北边。”
“悬棺崖在北边?”
“偏东。你从这里出发,天亮之前能到。”
尘昼没有再问。他体内的那些鳞纹、印记、从六只妖身上吞下来的能力正在排布。
他“嗯”了一声往东北走了。
背后云灵喊他:“——等等。”
云灵走到他面前。
“你后颈的东西,我看着又长了一截。”
尘昼抬手摸向脖子——果然,手指碰到了银白色纹路比昨天,像两根丝线绞成的结已经延到耳后。“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每次它在你吃完一只妖之后都会长一点点。你吃第一只的时候没有,从第二只开始出现的。”
尘昼的手在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不痒,像皮肤下长了东西。
他皱了皱眉把手放下来。
“……你把封印剥给我的时候,也会像这样长东西吗?”
云灵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闪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这句咬得很轻,故意模糊语气。
尘昼把衣领往上翻了翻,遮住了后颈那道银白纹路,然后走进雾里。雾气把他的背影吞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云灵目送他消失在北方。
獾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绕出来了,探头探脑看了一眼雾里又缩回脖子:“头儿……您真让他去啊?悬棺崖那地方,夜无声蹲了八百年了,谁去谁没回来过。”
云灵把袖口的一截线头慢慢理平。
“他吃了六只了。”
“那、那又怎样?”
“六只之后,”云灵轻声说,“这片雾里已经没有能拦得住他的东西了。”他把线头捻断,转身往妖市里走去。
雾气把那片折碎的柳叶一起盖住了。
尘昼走在山路上,东边的天有一道山,又黑又陡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他眯着眼睛终于在那道山脊,看见了影影绰绰的悬物——方方正正像棺材挂在崖壁上,成排成列。悬棺崖。
他把衣领又往上拉了拉走快了。
风带着灰尘味道。
他吸了一口把竹签抽出来,今晚的夜色很沉,悬棺崖的方向一点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