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饕客 > 7. 第7章
    城里的景象更真实。

    一条主街铺着青石,两边开着铺子——卖面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街上的行人穿着粗布衣裳,挑担子的,抱孩子的,还有人蹲在门边剥豆子。

    暮色压下来,铺子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起来,光暖融融的像融化的蜜糖。

    尘昼身上的袍子沾着枯骨山的灰,脸上的布巾半旧不新,整个人和这座城格格不入。

    推车卖馄饨的老汉经过他身边,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饿不饿?来碗馄饨?”尘昼看着那碗馄饨车上的热气没动。

    “……我吃不起。”

    “哎,送你的,不要钱。”老汉把一碗馄饨递给他,“看你走了不少路的样儿。”

    尘昼看着那只瓷碗。清汤馄饨包得整整齐齐,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香气热乎乎的,烫了他的鼻尖。

    他端着馄饨站在街边很久,没有动筷子。

    “我吃了你做的饭,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留这儿了?”老汉的笑容没变,但馄饨车的空气像被人轻轻搅了下,有波纹从车边荡开又恢复平静。

    “你……真厉害。”老汉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忽男忽女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尘昼把碗放石阶上:“从城门就发现了。普通人的城没有妖气,这本身就不正常。”

    蜃妖笑了。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馄饨车上的铜锅、街对面的招牌、灯笼的竹骨——每处都在震动,发出水波碰撞的声音。

    街上的“人”停了。

    挑担子的停在原地,抱孩子的也停在原地,剥豆子的那只手停在半空,豆荚悬在指尖没掉下来。整条街安静像一幅画被按了暂停。

    那幅画开始融化。

    青石变成湿漉漉的沙,墙壁变成了水波,灯笼的光变成银白色。街上的“人”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消失,只剩空荡荡的沙地和雾气。

    尘昼看着眼前的一切重塑。

    新画面从雾里凝聚出来,和刚才的街不同——这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院子,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院子里有张小石桌。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桌边,银白的长发从肩头垂到腰际。

    她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啦?”

    尘昼觉得自己的呼吸静了。

    他停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尘昼认出了那个背影——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的脸,但那截银白长发和记忆里看过的一模一样。

    “……你是幻海。”

    “嗯。”她还是没有回头,“你可以这么叫我。”

    “幻海是蜃楼之主,制造幻境困住旅人。这里是幻境。”

    “是。”

    “这些人都是你以前吞掉的?”

    “不全是。有些是我造出来的。以前来过这里的人留下来的记忆碎片,我拿来用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吃了四只妖的大蛇,身上全是别人的味儿。乍虎的膻、锦绣的甜、赤眉的烟、玄翎的炭——我隔着三十里就闻到了。”

    “所以你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想看看你。”她终于回头,下巴映着银光,“你的记忆里有一片空白。那种空白,我只在一种妖身上见过——忘了自己的人。”

    尘昼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认识她吗?”他问。

    “谁?”

    “白衣的那个。”

    幻海沉默了好久。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吹动了好几轮,桌上的茶都凉了。

    “我不认识她。但我见过她。”

    她放下茶杯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尘昼第一次真正“看见”娇蛇的脸——虽然这张脸是幻海造出来的,假的。用她吞噬过的旅人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但那张脸很美,银白色的眉,浅灰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来过这里。”幻海说,“二十年前她带着一条小蛇从我的蜃楼里穿过去。我本来想把那条小蛇留下来——那么小的蛇妖干干净净的,身上还没有噬妖的味儿。可她拦住了我。”

    “她说什么?”

    幻海歪着头模仿那个语气,声音变得温柔又沉静:“她说——‘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还有路要走。’”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幻海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雌雄莫辨的飘忽,“她走得很急,像有什么在追她。那条小蛇跟在她后面跑得很慢,她还回头等了几次。”

    幻海说到这里笑了:“我以为那条小蛇是她捡来的或者是她生的。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你身上全是她的味儿。银白的鳞,冰冷的血,还有那张脸——”

    她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尘昼的面纱。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像水上浮动的倒影。

    “……你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尘昼的呼吸很轻,轻到怕惊碎了什么。

    “后来……她还回来过吗?”

    幻海摇了摇头。“她没回来。但我听说她在北方出了事。有路过的妖说,她把自己的妖丹碾碎了喂给了一条小蛇。”

    院子的雾气开始散了。竹影石桌变淡,幻海的身影也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你要走了,”她说,“幻境的出口就在你身后。你想出去的话,随时可以转身。”

    尘昼看着她渐渐消散的脸——那张和娇蛇一模一样的脸轻声问:“你不拦我?”

    幻海的笑容很淡。

    “拦不住你。你身上有四只妖的力量还有她的鳞。我这蜃楼太老了,留不住你这样满身都是‘别人的东西’的妖。而且,你记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对。”幻海的身影淡到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道银白的轮廓,“我就是假的。你往前走才能找到真的。”

    尘昼闭上眼。

    第五段记忆碎片进来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沙地上,周围是散去的雾和星光。

    画面的院子和刚才幻海造出来几乎一样——青瓦白墙下种着竹子。小石桌,一壶茶,两个杯子。但这一次他坐在桌边,对面坐着银白色的身影。

    她用双手捧着杯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昼,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声音温软像浸了整夜的露水。

    尘昼醒了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掌心里多了一枚新的印记——水波纹的形状,片刻之后,印记沉入皮肤。

    他左手心的白鳞又多了一片,长在中指的侧面,第七片了。

    他在沙地上找到幻海消散留下的一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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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子——蜃妖的内丹是银色的,里面封着一团流光像一粒凝固的月光。

    他捡起来硌得手心疼。

    尘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和灯笼,一片漫无边际的沙地。

    那碗馄饨也不在了。他根本没吃到。尘昼把内丹揣进怀里,继续往西走。他抬头看着夜空:“……你还有路要走。”

    “知道了。”尘昼走进夜色里。

    尘昼走了三天。

    傍晚他闻到了水气。不是流动的活水,积了很久的凉意。

    他顺着水气穿过柳树林看见一口潭。

    圆形的潭不大,如同一只被嵌进地里的眼睛。青色的水面不起波澜,岸边生着滑腻腻青苔的,柳树的枝条垂到水上。

    尘昼蹲在岸边感觉不到水里有妖气。不像蜃楼“没有妖气是假的”的感觉——这潭水真的空,所有的妖气都被潭底的东西吸干净了,连一丝余味都没留住。

    “藏得真深。”他把外袍脱了放在岸边。

    尘昼脱到只剩里衣和腰带,赤脚踩上青苔,一步步往深水里走。水凉得不像话,淹过脚的时候他就觉得寒意爬上骨头。

    水到腰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鳞片在水光里发光,像几粒沉在水里的银星。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没进了水里。

    潭水更深。

    往下潜了约四五丈的时候,光线全消失了,周围一片沉沉的墨蓝。黑暗中看不见,蛛丝感知在他入水就铺开了——伸出去的细丝在水里很灵敏,水流的变化形成一张网。

    往下潜的过程里温度慢慢升高。

    又潜了七八丈,他的脚踩到了石头。

    石头触感光滑,不冷不热,和周围的潭水保持了同样的温度。他顺着石头摸了几步,指尖碰到了一条缝。

    缝很长看不到尽头。

    尘昼静静蹲深水里,用蛛丝感知那条缝的走势——弯的像两条弧线,大约三丈长,两丈宽,尽头处收成了两道尖角。

    他忽然明白了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一片鳞。

    一片剥落了的鳞躺在潭底。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背后有东西动了。

    尘昼保持着蹲姿没有动。

    水波把他往前送了半米。他感觉到那东西正在靠近——体积庞大,游动的速度不快。温暖的水流从那东西身上涌过来。

    那东西停在了他的后方没有动,尘昼也蹲在潭底没有动。

    一人一蟒在漆黑的水里对峙。直到那双青色的瞳光从黑暗中睁开,比尘昼的拳头还大,竖瞳收成一条细线锁在他身上。

    “……你身上有她的味儿。”

    尘昼在水里没法说话,他偏头让那双竖瞳能看清他的侧脸。指尖的白鳞在深水里闪着光,像对那片巨鳞的回应。

    蟒妖沉默了。

    “……果然是你。”它像认出了以前见过、又不想承认认识的人。“你跟当年一样。瘦,小,满身都是别人的东西。”

    尘昼想问“你在说什么?”

    蟒妖没有解释。它用尾尖轻轻扫了潭底的碎石,然后缩回了三丈之外。青色的瞳孔明明灭灭,“……我守了这片潭两百年,”蟒妖说,“守那道印记等她回来取。”

    它说:“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