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的乌鸦同时歪了脑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双黑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锁在他身上。“……真热情啊。”尘昼轻声说。
话音刚落,前方第一只乌鸦张开了喙,发出嘶哑的低叫。
所有的乌鸦同时叫起来。
这声音像一张黑布兜头盖脸地砸向尘昼——声音没有形状却沉得像活物,压得他耳朵疼。他屈膝蹲下,左手按着地上,虎啸翻上来硬生生撑住声浪。
“呵——”
两股声浪撞在一起,震碎了附近几棵疤榆枯枝。乌鸦群被推开但没有散。它们重新回来,尘昼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乌鸦群最密的地方有一棵最高的枯树,上面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缩在树枝间像一只大号乌鸦。他身上裹着看不出材质的黑羽氅,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半截下巴,灰白的皮肤,尖削如刀。
他没有动,一动不动蹲在树上看着尘昼。
尘昼和他隔着一片鸦羽对上了。
“……下一位找到了。”尘昼低声说。
然后他笑了,眼睛里那种“又有饭吃了”的光让乌鸦群害怕。
鸦妖抬了抬下巴朝尘昼点了一下。
满林的乌鸦腾空而起,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黑色灰烬遮住了天空。
黑压压的鸦群砸下来,尘昼第一个反应不是蹲。
他屈膝往下沉,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地上——蛛丝感知出去,像把蛛网撒进了风里。他闭着眼,感觉到每只乌鸦扇动翅膀的节奏。
他在中心。
鸦群正在收拢。鸦妖玄翎在树顶上没动,但他把鸦群当成了工具——先封住所有退路,再用数量碾压。
第一只乌鸦已经俯冲到尘昼前方三尺,它黑得像铁的爪子张开。他载头避开,虎啸从喉咙里出来,短促凶狠:“吼!”
声浪扫出去撞上俯冲的鸦群。前几排的乌鸦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羽毛炸开,歪歪斜斜往两边飞。阵型被震出一个缺口,但后面的鸦群立刻补上来。
尘昼趁着这一空,贴着地滑出去。他每步都在用“蛛丝感知”感觉变化——哪里鸦群有缝就往哪里钻,像一条黑蛇穿过草丛。
乌鸦扇动翅膀的嗡嗡越来越响。他穿过第一层包围,肩上被乌鸦的爪子刮了一下,袍子撕开一道口子没见血。
鸦群正在聚拢。
树顶上玄翎还是没动。他蹲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似乎在看尘昼怎么出招,想把他所有的底牌都看清楚了再动手。
尘昼可不喜欢被人这么看。
他在一棵疤榆的树后面停了半步,左手摸出袖子里那根竹签,右手从怀里掏出赤眉的内丹。他把内丹夹在竹签上,把竹签凑到嘴边,用虎啸的余波轻轻吹了一声。
那声音甚至有点跑调,但内丹受了震动,炸出一圈红色的光波。那层光波扫过带着若有若无的迷幻感——狐惑之瞳稀释了,但范围大了很多,像一层薄雾洒进鸦群里。
鸦群的飞行节奏全乱了。
前排的乌鸦像被人推了脑袋,突然忘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飞,有几只一头栽进了下面的灌木丛。后排的鸦群撞上前面的同伴,阵型散开一大片。
尘昼从疤榆后面窜出来,踩着乌鸦的翅膀往上蹬,他抓住一根树枝翻上去,再往上蹬了两脚,踩在第二根枝杈上,离玄翎蹲着的树顶近了。
玄翎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睛——黑瞳,全黑没有眼白像两团墨。那双眼睛盯着尘昼看着,然后他张嘴说了第一句话:“你……吃了三只了,还吃得下?”
尘昼蹲在树枝上喘了一口气把竹签收好,用袖口擦了擦内丹:“吃得下。胃口好。”
玄翎全黑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不太满意的货品。他忽然从树上站起来,黑色的羽氅在风里展开像只大鸟展开翅膀。
他站直之后身高吓人,比尘昼高出两尺,骨架细长,整个人缩在那件羽氅里。“我在枯骨山待了三百年,”玄翎说,“守这道封印守了三百年。你有多少修为就敢来拿?”
“没多少。”尘昼把竹签换到右手,弯腰从靴子里摸出另一根备用的,“但够用了。”
玄翎抬了一下左手——树林里剩下来的乌鸦同时扑下来,不再散乱的包围,而是聚成一条粗壮的黑柱,直直砸向尘昼蹲着的那棵树。
尘昼跳起来。
他趁着那根黑柱砸下来的冲力,从树上跃向玄翎所在的树。风灌进他的袍子里,整个人在半空中像黑蛇张开了一对看不见的翅膀。
玄翎在他接近的最后一刻动了。他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黑色的气浪从他掌手涌出来,比鸦群更暗。
尘昼在空中被黑气拍到胸口,整个人撞上了一堵墙往后翻出去,砸进下面的枯枝堆里。树枝折断的响声连成一片,他的背撞上一截粗树桩,骨头发出咔嚓。
“……咳。”
他从树枝堆里翻身,趴着咳了两下,用手擦掉嘴角流出来的口水。玄翎的那一击震到了他的肺腑,好在没伤到骨头。
尘昼趴在地上缓了半息。
蛛丝感知开启。
有东西在地下约莫三丈左右,一条通道里面灌满了风。尘昼把脸贴在地上闭着一只眼,用左手感知那东西的形状。
圆形的像一面——鼓。
“……羽氅是幌子。”他低声说,“鸦群的根在地下。”
他连滚带爬地往那截疤榆冲。玄翎在他身后张开羽氅,黑气再次凝聚,但他的速度比刚才慢半拍——因为他发现尘昼没有往树顶冲,而是扑向了疤榆一堆枯叶覆盖的地方。
“别——”玄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迟了。
尘昼一头扎进那堆枯叶里,左手探进去,摸到了一层茸茸的东西。他没犹豫,虎啸对着那片地方炸开。
“吼——”
声浪穿过震碎了那层膜。
整片树林跟着抖了一下。
树上残余的鸦群真的散了——它们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有的撞在树枝上,有的摔进灌木丛,羽毛凋零再也飞不起来。
玄翎的羽氅裂开。从肩部开始,黑色的羽毛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枯得像树皮的皮肤。
他全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浮出白光。
“三百年……”他从树上滑下来,“三百年……”他没说完,因为尘昼站到了他面前。
尘昼的嘴角破了,腮边挂着一道血痕。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插,看着玄翎渐渐崩解的身躯,玄翎歪着头,白光在瞳孔里慢慢扩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你把树根震断了。”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笑意,像终于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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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用再守着了。“枯骨山的鸦巢在地下,树根连着鸦根,根连着巢——你把根震断了,鸦群就散了。”
“我知道。”尘昼说,“我听到了。”
玄翎整个人从脚开始化作灰烬,黑色像烧纸灰一片一片散在风里。
羽氅坠在地上。
第四段记忆碎片来的时候,尘昼正用袖子擦嘴角的血。
画面里他在跑,地面是湿的像刚下过雨,每踩一步都有泥水溅起来。天空里有东西在追他——看不见形状,但天像随时会塌下来。
一只手推了他后背。
银色的指尖力道不算重,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急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昼,快跑,别回头。”他跑出去了。
背后那个银色的身影停在原地。
尘昼回过神,发现自己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按在玄翎留下的那堆黑色灰烬里。手心里多了一枚黑色的鸦纹印记。
他——右眼角又多了一片鳞。
第四片了。
他把玄翎的内丹从灰烬里扒拉出来。沉甸甸的黑石揣进怀里。鸦群散了,剩下的几只乌鸦呆呆地蹲在树梢上像忘记了怎么飞。
尘昼站在空荡荡的林子里低着头。
“……跑,别回头。”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喉结动了动。
“你让我别回头,”他轻声说,“那你呢?”
风没有回答。
夕阳正在往下沉,落魂渊在南面,枯木岭在北面,杏花镇在东面。西面——他还没去过。“下一只在西边。”
尘昼弯腰捡起竹签在袍子上擦了擦泥,然后往西走了。嘴角的伤还没止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左眼角和右眼角各多了两片鳞,指尖的两片还在,加起来一共六片了。
六片了。还差四只。
他的布巾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颌。锋利的线条,白色的皮肤,唇色偏淡。嘴角的血痕增添了媚意,他没再擦让它晾在哪里。
西方的天边浮起一颗星星。
尘昼继续走,但西边的路不好走。
出了枯骨山的地界之后,山矮树少,土变成沙,沙又变成石,连风都变得干巴巴的,刮在脸上像一张粗纸。
尘昼走了两天,中间歇了一夜。
第二天他看见地上浮起一座城。
那座城的轮廓模糊,像用墨在黄色的天边勾了一笔。城墙低矮,城楼上挂着旗,旗在风里慢慢飘着。城门敞着的,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走动。
尘昼站在沙石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感觉风向——风从城里吹过来的,干燥带咸味。“……沙漠里冒出一座城,”他自言自语,“不是蜃楼就是陷阱。”
他没有绕路。
那座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墙用黄色的沙土夯实,城楼上那面旗是白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城门有两盏灯笼,天还没全黑,灯笼却亮了。照着几个进进出出的人影——看身形是普通人不像妖。
尘昼走到城门口停下,他没有闻到妖气。
一点都没有妖气。城门里吹出来的风,温的带着烧饼的味道,全是人间烟火气,干净得不正常。一瞬间有东西轻轻拂过了他的头皮。
城门上方什么都没有,那面白旗在风里慢慢翻卷。
“……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