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惑之瞳不直接控人,让人一瞬间的判断偏移一点点——赌桌上这一点就够了。尘昼看完这一局走到赌桌前,把袖子里最后那三枚碎银拍在桌上。
“押大。”
赤眉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赌坊昏黄的灯光下,赤眉的瞳孔缩了缩然后笑了。那笑容极浅,像认出了什么东西没认全。
“客人面生。”赤眉的声音带着常年赢钱的松弛感:“第一次来?”
“路过。”尘昼把碎银往前推了推,“玩一把就走。”
赤眉低头看着那三枚碎银,又抬眼看了看尘昼。他的目光在尘昼的黑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三枚碎银上,骰子转了一圈。
“好。”他轻声道,“押大。”
骰盅落下来。
赤眉的眼睫动了动,一闪而过的红光像蜻蜓略影。尘昼感觉到——有东西轻轻拨了他脑子里的弦,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小的赢”。
那种感觉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只起了几道波澜。
但他早有准备。
左手的白鳞发凉,糖浆似的麻痒从手心出来,“蛛丝感知”悄悄展开。他感觉到赤眉右手中指在骰盅扣下去,按了一下桌沿——那个角度,骰子会翻半圈从大变成小。
尘昼把压“小”从脑子里拨开,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大。”
骰盅开了。
三四六,大。
赤眉的眉头动了动。
尘昼把三枚碎银连同赢来的铜板一起拢到面前,一枚一枚慢悠悠地数,数完了抬头对赤眉笑了笑。面纱下看不清嘴脸,但琥珀色眼睛弯起来,懒散从容,带着“我知道你在玩什么”的了然。
“运气不错。”尘昼说。
赤眉也笑了:“再来一局?”
尘昼把铜板推回去一半,说:“这一局我押大。”赤眉低头看桌上的铜板,右手的指腹没有按桌沿。他抬起骰盅轻轻摇了两下,扣下。
这次他什么也没做。
骰子落定。二二三,小。
尘昼输了。
他输了铜板碎银,还输了从乍虎身上顺来的骨哨。然后他赌上了蛛妖锦绣的内丹,最后也输了。赤眉赢得从容不迫,每赢一局就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锁住了他。
最后一局。
桌上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尘昼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手放在桌上。
“赌这个。”他说。
赤眉低头看着他掌心——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银白蛛丝,缠在小指根部发着光。
赤眉的笑容淡了。
“你是那条蛇。”他的声音只有桌对面的尘昼能听见,“吃了乍虎和锦绣的那条蛇。”
“嗯。”尘昼把蛛丝在指尖绕了一圈,“第三只是你。”
赤眉的呼吸停了。然后他笑得整张脸都松开,左眉那道赤色长纹像一道被点燃的火线,从眉骨一直烧到发鬓。
“好啊。”他把骰盅推过来,“那就用命赌。这一局谁输了,谁就吃掉对方。”
赌桌上的其他赌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掌柜的和黑纱男人对视一会,然后掌柜的把骰盅推了过去。有人还在喊“下注下注”,被赤眉抬手止住。
赌桌安静下来。
只剩骰子在盅里滚动的声音。
尘昼接过骰盅没有摇。
他只把骰盅往桌上一放,然后把手盖在了盅顶。他的右手心贴住盅面,蛛丝感知探入盅底。尘昼感觉到三颗骰子的棱角、每一面的凹陷。他用蛛丝轻轻拨了左边那颗让它翻了面。
盅盖揭开之前,赤眉的眼睛里掠过赤红的光芒。
“偏一下”的力量撞上尘昼的眉心轻轻推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双手按住盅沿,虎啸余波在喉咙里震动,把他自己脑子里所有“小”的念头都震散了。
盅盖揭开。
六六六。
豹子。
赌桌上一片哗然。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喊“出老千”,但没人真的敢冲上来。因为掌柜的赤眉盯着桌上的骰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尘昼。
那双眼睛笑得散漫又慵懒。
“你输了。”尘昼说。
赤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口的金线拂开,露出左手内侧一道银白纹路——娇蛇的封印印记。
“吃吧。”他说。
尘昼绕过赌桌走到赤眉面前。周围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缩在角落不敢动。他看着那道银纹,指尖轻轻碰了碰。
凉和娇蛇记忆碎片一样的温度。
他俯身在赤眉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狐妖的身子从赤眉纹路渐渐碎裂,六条尾巴从身后炸开,每一根都燃烧了一瞬,然后一根接一根地熄灭。赤眉没挣扎,只在最后一刻笑出来像是释然。
“……总算不用再守着了。”
灰烬落下在赌桌上铺上一层浅红。
尘昼闭了闭眼睛。
第三段记忆碎片涌进来比前两次都清晰——月亮沉在水底圆得像一枚银币。一双银白的手从水里抬起来轻轻覆住他的眼睛,手心是温热的。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昼,哭也没关系,我在这儿呢。”尘昼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蜷了一下。
“……谁哭了。”他小声说。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左手心——新的纹路浮现出来,狐狸尾巴的形状,红色的像一根烧过的火沉入皮肤。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同时,他的左眼角多了一片鳞。
尘昼从春风赌坊后门出来。正门人太多,挤满了看热闹的赌客和几个被赤眉坑了半辈子、急着想找他讨债的散妖。
他懒得解释赤眉已经被吃了,反正那些人很快就会从灰烬里摸出妖气消散的余味儿,到时候自然就散了。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边堆着酒坛。他贴着墙角走出去拐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手心的狐纹印记已经沉下去了,但那股温热还没散尽。
他甩了甩水,左眼角新长的那片鳞不大,贴着原有的纹路长出来,像一片银白的叶子。
他用手碰了碰鳞片,三片了。
左右眼角各两片——不对,左眼角多了两片,右眼角还是一片。加上指尖那两片,他身上一共五处银白鳞纹了。
尘昼盯着水上的倒影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把脸上的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严实了。
“……像只花斑蛇。”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沿着河往下游走。
杏花镇不大,他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镇子的南边。回头看到春风赌坊的方向,屋顶的炊烟还在冒,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嚷嚷。
他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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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赤眉的内丹摸出来看了看——淡红色的,隐隐有一点暖光。
他掂了掂又收回去。
往南走了十几里地,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又变成了碎石坡。他找了棵歪脖子松树坐下,闭上眼睛把刚才那段新记忆又翻了翻。
“小昼,哭也没关系,我在这儿呢。”
那句话的尾音带水汽,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他试着回忆画面——月亮的倒影、水里、银白色的手——但除了那双手的温度,其他细节全像被雾糊住了,怎么也看不分明。
他睁开眼看着松树漏下来的光,低声说:“你到底是谁呢……?”
只有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过去,踩落了几根松针。
尘昼想起云灵说过的话。云灵只提了枯木岭的蛛妖,没提赌坊的狐妖,说明赤眉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只妖——的线索。
而“北边的人”连夜烧了他的摊子,可能是一个势力,而不是某个大妖。
这意味着剩下的七只封印之妖分布在不同地方,不全是云灵给他的名单。
他需要自己找。
尘昼坐直摸出那截从锦绣身上顺来的蛛丝在指间绕了几圈,他又摸出赤眉的那颗内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银白和淡红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块石头。
他忽然把蛛丝缠住了内丹,举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像糖和烟搅在一起。他没有闻出什么线索,但他注意到那根蛛丝在碰到内丹的时候亮了。
“……你能吸东西?”尘昼把蛛丝和内丹分开又试了一次。蛛丝靠近内丹——亮,分开——暗下去。他皱了皱眉,把这件事存进脑子里。
尘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北看。
他已经去过了枯木岭了,下一个方向……他想了想云灵没说完的半句话——“二十年前,道观里住过一个白衣的。”
“白衣的”和娇蛇的形象对得上。银白的长发,白裙摆,银鳞。但云灵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怀念,更像……在提醒他什么。
“二十年前有人来过这里。”
尘昼低声说,“来过落魂渊,来过枯木岭,可能还去过别的地方。”他把手掌摊开,看着自己指尖的两片白鳞。
“而她封印了我的记忆。”
这句话说出口,他感觉虎啸的余震又轻轻动了像在应和。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林从松树变成了黑黢黢的柞木,又变成了七歪八扭、长满疙瘩的疤榆。空气中的妖气渐渐变了——和落魂渊紫雾不同,这里的妖气干燥冰冷,扑出来沉寂的寒意。
尘昼的右手指尖发痒。
蛛丝感知告诉他:这附近有东西在盯着他。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眼睛漫不经心看着路边的野草,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风裹着羽毛烧焦的味道往北刮着。
又走了一炷香左右,林子里忽然安静了。
鸟叫虫鸣停了。连树叶子都不动了,有一只手按住了森林的呼吸。尘昼抬头往上看——天灰蒙蒙的,但树枝间有东西在动,黑沉沉一团一团的。
鸟。
无数只黑色的鸟,密密匝匝蹲满了每一根枝杈,黑得看不出头尾,偶尔眨动铜钱大的眼睛。它们一只挨一只一声不发,像树枝上长满了黑色的果子。
尘昼在原地和那满树的乌鸦对视了。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