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寻了棵歪脖子榕树,凑合着睡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她就进了镇,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些干粮。她又回到山里,寻了个隐蔽的树杈,抱着那罐酥糖发愁。
娘亲做的酥糖,已经快见底了。
白霜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愈发苦涩。
千机阁的老头说,要找娘,就得找那个寒酸仙君。可仙界远在九天之上,她一只小兔子,怎么上去?
她正想着,冷不防后颈一重。
一只长相奇特的猫从脑后的树枝上扑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背上。
白霜手一抖,糖罐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那怪猫通体屎黄,脖子上还长了一圈厚实的“围脖”,瞧着有几分滑稽。它见糖罐滚走,立刻舍了白霜,追着罐子又抓又挠,使出浑身解数也打不开,只能绕着罐子干着急。
白霜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拎起那猫的后颈。
“长得真丑。”白霜由衷地评价。
怪猫斜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不屑的“咕噜”声。
白霜正要把它扔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她心里一紧,赶紧捡起糖罐,提着那只还在挣扎的怪猫,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只听几个人边走边聊。
“听说了吗?仙界招仙大会,又要开了!”
“可不是嘛,算算日子,离上回都过去五百年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陈兄,这招仙大会,是个什么章程?”
被称为陈兄的人笑道:“小兄弟年纪小,有所不知。仙界每隔五百年,便会从下界择优选拔一批弟子。天资好的,能拜入仙君门下。就算资质平平,也能留在仙界当个差,那也是天大的造化了。”
仙界?
白霜躲在树后,眼睛倏地亮了。
这不就是她上去找那寒酸仙君的机会?
怀里的怪猫却不合时宜地扑腾起来,张嘴就要叫。白霜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它的嘴,压低声音威胁:“别出声,不然一块糖都不给你。”
怪猫的挣扎瞬间停了。
它眨了眨眼,竟真的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缩在白霜怀里。
白霜松了口气,凝神继续听着。
那个年轻的声音又问:“陈兄,那要如何才能参加这招仙大会?”
白霜心里一动,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竖起兔耳朵,踮着脚尖往前挪了两步。
只听那陈姓男子哈哈大笑:“小兄弟,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招仙大会,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大会设在仙界,光是第一关,就得从这云梦山,登上那不见顶的天阶。寻常人走上几步就得腿软,更别提后面的重重试炼了。”
“唉,历届招仙大会,能留到最后的,不足十人。我等凡夫俗子,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几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
白霜从树后走出来,把怪猫往地上一放,自己也坐下,打开糖罐,抠出两块酥糖,一块塞自己嘴里,一块丢给了眼巴巴等着的那丑猫。
怪猫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甜得眯起了眼,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白霜看着它那副德行,忍不住笑了。
可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
天阶,试炼……听着就难。可再难,也得去。
她收好糖罐,背上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站起身,迈步朝山外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白霜回头,只见那只丑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见她停下,丑猫也停下,冲她“嗷”了一声。
白霜把它抱了起来:“你想跟我走?怎么,你也是个没娘要的小可怜?”
“嗷……嗷……”怪猫眨巴着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白桑撸了撸它的脑袋,又挠了挠它那圈厚实的围脖,心情好了些:“行吧,那我们一起走,路上也好做个伴。”
“嗷嗷!”
“该叫你什么好呢?”白霜捏着它屎黄色的毛,脱口而出,“就叫小橘吧。”
怪猫的脸瞬间垮了,发出一声抗议。
“嗷?!”
“怎么,不喜欢?”白霜想了想,“那就叫屎橘。”
“嗷嗷!!”怪猫叫得更响了。
“谁让你一身屎黄色,”白霜戳了戳它的脑门,“小橘和屎橘,自己选一个。”
“嗷……”
怪猫最终屈服在了“小橘”这个名字下。
一个星期后,白霜才赶到云梦山下。按照妖的速度,她早该到了,可偏偏身边带着个难伺候的主。
明明是一只猫,长得比别的猫丑不说,吃得也比别的猫多。还非要吃/精细猫粮,老的柴的剩的肉不吃,专挑鲜的嫩的细的肉吃。有一次,路过一家买肉饼的铺子,白霜。给它顺了两张肉饼,它闻都不闻,直接撇嘴。白霜说它浪费粮食,它还冲白霜嗷嗷叫,叫得又响亮又难听。就算看到烤鸡烧牛走不动道,哈喇子流一地。
白霜觉得它实在是个富贵命,比自己还难伺候。
云梦山下,镇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客栈早就没了空房。白霜盘算着晚上去城外找棵树对付一晚,但眼下,得先解决怀里祖宗的温饱问题。
“嗷……”小橘有气无力地叫着,爪子拍了拍她的胳膊。
白霜走进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小橘往桌上一放,豪气地点了一桌子荤菜。
菜还没上,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哟,看那小妞,还是只狐狸精!”
白霜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身后的狐狸尾巴不安地扫动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想藏都藏不住。
“一只狐妖,也敢来云梦山?怎么,还想上天成仙不成?”为首的男人言语轻佻,引得周围不少人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少女咬着唇,想绕开他们,却被一把拦住。
“急什么,”那男人笑得更猥琐了,“我看你姿色不错,不如跟了小爷我。等我修成了仙,也带你上天开开眼界,如何?”
“哈哈哈哈……”
少女气得浑身发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男人死死钳住。
“别给脸不要脸啊,小狐狸。”
男人的另一只手,眼看就要摸上少女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茶杯破空飞来,“啪”的一声,正中那男人的后脑勺。
茶水混着血,顺着他的头发流了下来。
男人吃痛,捂着脑袋暴喝:“谁他妈砸的老子!”
满堂顿时一静。
白霜站起身,正好迎上上菜的店小二。她指了指一桌子的菜,面不改色地说道:“都给我包起来。”
说完,她才慢悠悠地穿过桌椅,走到那男人面前。
“我砸的。”她看着他,“有意见?”
男人本是怒火中烧,一见白霜的脸,怒气瞬间化为淫邪,他上下打量着白霜,嘿嘿一笑:“又来一个俊的。怎么,你们认识?”
他身后的一个同伙凑上来:“大哥,这妞该不会也是妖吧?”
“哈哈哈……”一群人又哄笑起来。
白霜背过手,两指在身后悄悄掐了个诀,灵力在指尖凝而不发。
她眼角余光扫了眼四周,心里盘算着。
人多,真打起来她不一定能讨到好,还得护着个拖油瓶。最重要的是,她此行的目的是上天阶,在这种地方浪费力气,不划算。
得找个机会,一击即中,然后马上跑路。
就在她盘算着先卸了为首那个男人的胳膊还是腿时,一道破空声倏然响起。
一柄长剑从窗外飞来,剑气森然,直直劈向那群还在哄笑的男人。
“啊——”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
长剑绕着为首那男人的头顶转了一圈,削掉了他的发冠,几缕头发飘然落地。
男人吓得腿一软,屁股着地,贴着墙根抖成了筛子。
就是现在!
白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还愣着的狐妖少女,另一只手抄起店小二刚打包好的油纸包,转身就往酒楼外冲。
“我的鸡!”
桌上的小橘眼看一桌子菜就这么没了,急得“嗷”地一声,从桌上跳下来,迈着四条小短腿在后面死命追。
冲出酒楼时,白霜脚步不停,只匆匆瞥了一眼。
一个蓝衣少年,手持长剑,剑尖正指着地上那群鼻青脸肿的乌合之众,神情冷淡。
长得还行。
白霜心里给出评价,头也不回地拉着人跑远了。
城外,一棵大树下。
白霜松开手,把怀里抱得死紧的油纸包往地上一放,总算松了口气。
她一回头,就见那狐妖少女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哎,你别哭啊。”白霜最见不得这个,有点手足无措,“没事了,那群人追不上来。”
狐妖少女胡乱擦了把脸,抽噎着对白死道谢,声音还抖着。
白霜叹了口气,打开油纸包,撕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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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到她手里。
“先吃东西。”白霜说,“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少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鸡腿,又看看白霜,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两个女孩,一只猫,就这么席地而坐,分食着一包从酒楼里“抢”出来的饭菜。
饭间,白霜知道了这狐妖少女名叫夕绵。
跟她一样,也是想去参加那什么招仙大会。只是她道行浅,控制不好妖力,时常会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一路上没少受人白眼。
白霜听了,心里没太大波澜。
这世道,谁还没点难处。
她自己现在也是个没娘爱的,不然也不会想着上天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便宜仙君。
多个人,路上多个照应也好,起码晚上睡觉能有个人轮流守夜。
这么一想,心情舒畅许多。
夕绵吃完鸡腿,情绪也稳定下来,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
“这是我们涂山特产的红绫饼,给你尝尝,谢谢你。”
白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甜的,不腻,还带着一股花香。
“嗷!”
旁边的小橘闻到香味,立马凑了过来,用脑袋蹭着白霜的胳膊,尾巴摇成了花。
白霜掰了一小块丢给它。
小橘先是嫌弃地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瞬间也亮了,三两口就把那块饼吃了下去,又拿脑袋去蹭夕绵。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仙界。
坠月宫里冷冷清清,四根巨大的云柱撑起空旷的宫殿,除了正中的一张青玉案台,再无他物。
案上,一尊青釉莲瓣香炉,正缓缓吐着青烟。
一个白衣仙君侧卧在案前,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捻着一卷书,神情慵懒而疏离。
文曲、武曲两位星君走进殿内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两人不敢多看,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梵羿仙君。”
梵羿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声音清淡:“二位星君前来,有何要事?”
文曲星君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仙君,招仙大会在即,天帝陛下希望您能从此次选拔的弟子中,择一人收入门下,以承您座下衣钵。”
梵羿的视线又落回了书卷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我无意收徒。”
武曲星君忍不住开口:“仙君,您不再考虑考虑?听闻此次龙族的蓝鹤殿下也会前来,天资卓绝……”
梵羿翻过一页书,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会再收弟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两位星君背后一凉,再不敢多劝。
就在两人准备告退时,一个带笑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他不愿意收,我愿意啊!”
一道青影闪过,青承仙君手执折扇,笑嘻嘻地出现在两位星君面前。
文曲星君扶额,只觉得头疼:“青承仙君,天帝陛下只命我二人前来拜见梵羿仙君。”
言下之意,这里没你的事。
青承“唰”地合上折扇,敲了敲手心:“哎,话不能这么说。天帝那是不知道我的本事,我跟梵羿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你俩回去跟天帝美言几句,这收徒弟的功劳,我分你们一半。”
文曲星君不想与他掰扯,只当没听见。
两人再次对着案台上的梵羿行了一礼,准备告退。
“二位慢走。”梵羿终于又开了口,“替我转告陛下,坠月宫清冷,不适合教导弟子。让他另请高明吧。”
两位星君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这位爷是铁了心不收徒,再劝下去,恐怕就要被赶出去了。
“小仙告退。”
待两人化作流光离去,青承才走到案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天帝这是想借你的手拉拢龙族,你倒好,直接把路堵死了。”
梵羿给他空了的杯子续上茶,语气平淡:“谁收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青承喝了口茶,“你那个徒弟叙松,还没出关?”
“嗯。”
“也是。”青承咂咂嘴,“就算他出关了,你这坠月宫还是跟冰窖一样。不行,我得赶紧去找天帝说道说道,让他把那龙族小子给我,也好给我青曜宫也添点人气。”
说完,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化作一道青光飞出了坠月宫。
大殿内又恢复了死寂,青案上香炉静静吐烟,梵羿仙君轻翻书卷,剩下一殿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