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蹊跷。众臣不解。
皇帝也是一头雾水,但是他看着赵宜徽怒气就已经消了一些,于是问道:“慎儿何出此言?”
赵宜徽解释道:“借用方才大人所说的话,眼下只有稳住西夏,国朝才能心无旁骛地应付辽金之战。如果此次登州知州陈资真的能得到女真人的回信,那我们联金伐辽便指日可待。若能借机收回燕云十六州,于国朝而言自是天大的喜事,必然是万民沸腾、歌颂天恩,此时陛下再延续艮岳之工程,那便是‘盛世’的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一番展望,说得皇帝还未发兵便已经心花怒放,到时“添盛世之气象”,想着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此话却让一旁所有的旧党官员们不乐意了——联金伐辽,那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国库的钱就不能好好让它躺在库里吗?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而且关键是,旧党的人没有一个是掺和兵权的,打仗他们半点好处捞不到,反而会助长新党人的气焰;旧党方才对着新党的党首曹刘二人一顿猛烈抨击,哪能让战事助他们东山再起呢?
于是王琳举笏反驳道:“康王殿下怎么知道陈资就一定能顺利找到女真人的头目,并说服女真人与我们结盟?况且收复燕云之地这么大的事情,殿下三言两语就好像势在必得了?”
赵宜徽笑道:“我并没有势在必得,可是万一呢?万一辽国真的被灭了,王相觉得我们不应该趁机拿回燕云十六州吗?”
如此反问,王琳倒真不好再说什么。
最终皇帝同意了赵宜徽的说法,倒过头来真的停了艮岳的修建工程,还拿出了一点园林建造费,让西夏使臣带回去敷衍一下西夏皇帝;同时又将曹逐、刘贯刚加封上的官全给撤了下来,并且为了向西夏人表示诚意,皇帝还罢了刘贯的“知枢密院事”一职,出知扬州。
旧党听到皇帝只将刘贯外放出京,而曹逐仍然留在东京便不死心,后续接连上劄子奏请皇帝将此事的始作俑者曹逐一齐罢相外放,可是皇帝却没有再理会。
刘贯出京的前一天,正值三月金明池开池,他便在周围租了一间彩棚,说是要宴请曹逐。
开池之日,金明池上有一朱漆大桥,谓之“仙桥”,仙桥四处有众多小龙船竞速追赶,只为争夺水中延续不断的彩标;龙船隔壁,水傀儡、水秋千等百戏也在轮番上演。
曹逐听着这水中的热闹声却莫名心烦,他背着手走进彩棚,脸色并不好看。
刘贯见他如此神色,放下酒杯揖了下手,“怎么了曹大相公,这外面的百戏不好看吗?”
曹逐径直坐在了他对面,语气有些阴阳,“你都被贬扬州了,居然还有心思找我来这里看戏?”
刘贯抬眼看他,哂笑道:“那又如何,你我今日之境遇,还不知是给多少人当戏来看呢。相公今日看这池上之戏晦气,殊不知,旁人看我们更是晦气。”
曹逐睨他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说吧,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刘贯喝得半醉,稍仰着身子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本来是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与相公荣辱与共,眼下相逢必然会有许多知心话可以说。”他说着阴下了脸,“可是谁知相公看我,倒像是不认识的路人看一条丧家之犬。”
“呵,你知道就好。”
“可是曹大相公,我好心提醒你一声。你我如今这种境地,只怕是跟你身边养的一条‘好狗’脱不了干系。”
曹逐瞬间警觉,“你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你知道些什么,最好老实交代清楚。”
彩棚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曹逐听着忍不住更加焦躁。
刘贯却慢悠悠俯身,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了曹逐眼前,“我不信曹相公从来没有怀疑过韩洵那小子。”
曹逐低目看着眼前还有些摇晃的杯面,反问道:“我凭什么怀疑他?”
“曹相公,有些话不坦诚说就没意思了。相公若真想知道,就去马衙找一个叫李兴的人,我猜他会解答相公心中大部分的疑问。”
“李兴?他是什么人?”
刘贯轻笑道:“前任马军都虞侯张猷的旧部。据说当时张猷在樊楼饮酒误事时,他也在场。他还说,他当天在樊楼看见过韩洵。”
“相公想想,还有这次你我被贬之事,用火药的方法不也是韩洵提的么。”
曹逐听着不禁面现愠色。
见他如此,刘贯勾了下嘴角,继续自饮自乐道:“反正我已经是个放逐之臣了,日后还要仰仗曹相公在朝中为我多多美言几句,若能及早还复朝廷,刘某必会感念相公提携之恩。日后与辽开战,我刘贯也盼着能上马立功、替国朝收回燕云故地。”
曹逐不禁嘲讽道:“你一个罪臣,官家凭什么要让你领兵收复燕云之地?你当真以为官家除了你,朝中就再无旁人了吗?”
刘贯却道:“官家的朝中当然不缺能征善战者,可是能征善战之人,就一定能做得了统帅吗?眼下北方各地哪里不是我们安插的人,让一个不能服众之人出来领战,哼,只怕是领不得,也战不了。”
曹逐不再言语,他拿起面前的杯酒一饮而尽后,便即起身,刘贯亦随之起。
“刘某拜别曹相公。”
“山川遥远,保重。”
两人相对揖礼后便再不见。
可是这次之后曹逐却将刘贯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悄悄派人去寻那个叫李兴的人,但得到的消息却是人已经死了。具体消息是说,他当时是替张猷组织兵卒聚集于樊楼的人,之后也因此获罪,被罚做了牢城卒,一直留在马衙马厩里做些苦役;可是不久之前马厩里的战马发疯伤了他,之后他便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死了。
曹逐听闻后面带厉色,“叫韩洵来。”
又是夜里。
当韩洵见到曹逐之时,他已然恢复了平时较为和善客气的语调,表面看不出一丝波澜。韩洵对其揖礼道:“相公安好。”
曹逐默不作声,打量了他片刻后才沉声道:“子异,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要让你提领马衙吗?”
韩洵道:“相公想要在我朝的军队体系里安排些自己人,也想在离刘枢密较近的地方形成能与之相制衡的力量。”
“那这两件事,你最近做得怎么样?”
“最近因军器出入失实一案,马衙内也受到了波及。下官近日也在配合清点衙内的军器数量,未能有暇它顾。”
曹逐轻笑道:“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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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进京,你为我与刘贯献计,可事后也没有得到什么封赏;而现在形势突变出了事,你跟马军司上下还要跟着我们一起遭殃。子异,你老实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怨言?”
韩洵叉手回道:“下官对相公从无任何怨言。下官的父亲送远州编管却死于途中,至死亦是戴罪之身,臣感念相公为父昭雪之恩情,愿结草衔环以报相公之恩情,万万不会对相公有任何怨怼之心。”
“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儿郎。”曹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这样,我现在倒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请相公直言。”
“刘贯已经出知扬州了,旧党那些疯魔了一般的迂腐之徒便极力上劄子弹劾老夫,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住,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他说着摸了摸胡子,“我记着之前殿前司都指挥使苏隽跟王琳走得有些近,这事儿多年前就有人向官家弹劾过,只不过当时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了。”
韩洵面无表情道:“是。相公是想要围魏救赵?”
曹逐深呼出一口气来,“对。你们同为三衙长官,想从苏隽这里找出破绽应该不是很难吧?”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你答应了?”
韩洵凝声道:“是。”
曹逐看着他,嗤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道:“子异,可别让我失望啊。”
韩洵却抬起头来,面上略带笑意地看着曹逐道:“韩洵只会帮相公的忙,从来不会让相公失望。”
这副表情竟让曹逐一时间分不清他的情绪,就连这原本奉承的话,听着也让人有些心里发凉。
可还没等到曹逐来验证韩洵是否真的像他说得那般对自己忠心不二,能做自己反击旧党的“急先锋”,边境就出现了新局势。
这时正好踩在了天水国与西夏重新订立盟约的档口上,东京城内有关辽金战争之事再次被掀起。
只是这次送到东京来的不再是一道密劄,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使者。按照陈资的意思,事关重大,写密劄转述恐有疏漏,最保险的办法是让他们直接来到东京面圣,将女真人的意图亲口告知官家,让官家来判断裁决。
对于天水国的官员们来说,辽金战事一直是新旧两党斗争的焦点。这天,垂拱殿里几乎所有的日参官都已经到场了。而大殿正中央,两人躬身侍立。
他们之中,一人是原来辽国的汉民,也就是之前乘船意外到达天水国领地的龚药,从外貌依稀可以看出与中原人有些不同,肤色更暗些、五官更深邃些;另一人是登州知州陈资派去的、跟随龚药一齐去面见女真人的使者,名叫许原。他们二人现在站在正中,在皇帝和高官们的注视下,显得格外紧张。
皇帝看着他们道:“许原,你就是陈资派去见女真人的使者?”
许原深揖,“是陛下,臣在龚药等人的带领下过海,一登岸就碰到了金人士兵。”他说着不禁吞了一唾,“起初那些金人士兵们说他们从未听说过我朝,于是便怀疑我等的身份,将我们扣在营地许久,等他们确认我们一行人并无敌意后,才肯带臣去见了金人当地的将领。”
“臣将我朝愿与之结交的意图告知金将,金将将信将疑又晾了臣许久,才带臣去见他们的都统,也就是金国的二太子,完颜宗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