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徽看着他道:“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看二哥哥了吗?算起来我们应该有半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二哥哥难道没有想念慎儿吗?”
太子却仍旧微低着头,“东宫琐事繁多,慎儿如今也参与政事,想来是我们两处繁忙,不自觉便错过了碰面的机会。”
赵宜徽听后渐渐垂下了眼眸,“原来是这样么。”
太子听清了她语气里的失落,抬眼看看她,思量片刻后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有些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这是?”
太子温和笑了下道:“新年礼物。到时东宫会送一份体面贵重的礼物到康王府,但这个,是二哥哥私下里备给你的。”
赵宜徽接过锦囊,打开后不出她所料,还是自己幼时起便经常缠着哥哥要的,摹刻小砚。
赵宜徽的鼻头有些酸,她将小砚放回锦囊细心揣了起来,微笑道:“多谢二哥哥。”
从元旦当日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段时间被时人称为“年节”。
年节里,官员放假,百姓贺岁,朝野同庆,宴贺不绝。在民间,过年的氛围能从初一元日一直延续到十五灯节,甚至在上元灯会那日达到收尾的高潮,之后的十六也可以继续赏灯;但是百官的元正假到初五日便结束了,照例,初五百官横行参假。
初五这天,文武官员在文德殿拜贺完毕后,皇帝又带着赵宜徽在垂拱殿接见了请对之臣。
曹逐上奏,说了一件众人意料之外的事——太湖巨石已走海路运至淮河口了,目前正准备通过汴河破冻进京。
殿中之人闻之皆骇然——怎么会一声不响就要到东京了?冬季海面风狂涛怒,简直难以想象这块规模庞大又珍贵无比的巨石,到底耗费了多少民力财力才使其安然无恙运至北方。
曹逐当下对着众臣与赵宜徽的面,极力向皇帝描述当下巨石过河的困难与风险。赵宜徽判开封府事,到时必然要统筹运石进京之事,曹逐认定她死心眼儿,是绝不会同意此等劳民伤财之举,听过后必会当着皇帝的面极力劝阻此事。
可是皇帝有多想要这块巨石他是知道的。康王就算再受宠,可是以亲王之过身参政本就容易招来猜忌,再如此不知死活地往刀口上撞,难免会惹得皇帝厌烦。
但是曹逐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极尽渲染铺陈地上奏完此事后,赵宜徽竟欣然应下了。
皇帝也有些好奇,笑着问道:“慎儿什么时候对这些工程之事也释怀上心了?”
赵宜徽揖手道:“并非是臣突然上心。只是此石既已大兴工役运送至京,当务之急便是要将其安全地运到城中来。若臣不承担安排此事,恐怕会造成巨石有所损毁,这样岂不是辜负了曹相公方才所言的,千般磨难、万般不易。”
皇帝听了笑着点点头。而她这番话,却让曹逐的眉毛止不住地跳——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本意,他只是想借机激康王顶撞皇帝,眼下竟弄巧成拙给康王送了个领功之机。这可怎么办,若是康王当真变了心性,想要借此事争功,那他岂不是事与愿违、反为虎傅翼。
“陛下,臣觉得此次任务颇为棘手,而开封府又需掌管京中百姓大小事,恐怕精力有限,不能全力投入以保太湖石平安进京。臣以为……”
“陛下,”赵宜徽抢言道,“曹相所言甚是,开封府确实诸事繁杂。臣以为为保此行万无一失,还请陛下下旨派遣禁军协助,交由臣一同调派,与厢兵一起尽城中最大之人力,将太湖石护送进京。”
“陛下……”
“好了。”皇帝摆摆手,止住了曹逐,“朕觉得慎儿所言甚是有理,就依慎儿的吧。朕这就下旨,让枢密院下劄子,命……命殿前司调派一千捧日军,再加一千虎翼水军,协助康王一同破汴河之冰,务必送太湖石平安进京。”
众人躬身领命,而唯有曹逐忍不住有疑义,“陛下,因此事动用殿前司精锐力量,是否过于破格?或者臣以为,陛下可改派马衙龙卫军襄助康王殿下。”
皇帝有些不悦,“卿也说了,殿前司是禁军中的精锐,前时又说了诸多巨石海运中遇到的险情,朕现在下旨要殿前司协助开封府一同运送,卿有意见吗?”
曹逐这才恍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连忙长揖再拜道:“老臣不敢。”
是日夜,刘贯府中。
“虽然有殿前司的两千军士相助,但此事还是少不了要在民间征发役夫,且寒冬里军民临水破冰,少不了会有冻死之人,又是在年节里。我就想不明白了,这康王怎么突然改了性子,竟主动揽下这种损阴德的任务来?”曹逐边说边在堂中踱步,连脸上的皱纹也看着比平时更纵深了些。
刘贯坐在一旁冷笑道:“曹相公对人对事总是这般自信,凭什么康王就一定要放着这么个捞功的机会不干,哪有人会不顾自身利害去做蠢事的,相公还真当她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吗?”
曹逐笼着袖子走到他跟前,“刘枢密倒是看得透彻,那怎么当初不直接去向官家求来这天大的功劳,反而要让我这么个自信过头的人去旁敲侧击地费力周旋。”
“这不是相公说的,想来个一石二鸟之计吗?而且我是枢密院的人,如果贸然去向官家请旨,那不是越职了吗?哎哟,那些台谏官现在可大多都是王琳的人,我可惹不起。”
曹逐被他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眼看两人还要接着拌嘴仗,抱臂站在一旁的韩洵出声道:“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曹逐立刻挤眉看他,“什么意思?”
韩洵道:“若是我们能够有更快的办法,将巨石运进京来,并用此法去说动官家,那这运送巨石之功便可重新落到三衙和枢密院的头上。”
刘贯睨着他道:“呵。说得容易,哪来的更快的办法?大正月里的,官衙里恨不得连人都找不到,谁陪着你去干这又苦又累还要命的活儿。”
韩洵却勾了一下左唇,笑意沾染到话语上,隐隐变得有些轻傲,“谁说一定要人来做的?”
刘贯身旁站着的,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闻集轻哂一声,“不用人来做,难道你一个人去吼一嗓子,那河上的冰面就能听你的话乖乖裂开吗?”
韩洵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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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闻集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而曹逐则上前两步拉着韩洵坐下道:“子异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其它办法?”
韩洵轻点了下头,直言道:“用火药。”
余下三人闻言沉默了片刻。
“或许……可以一试。”曹逐回头看着那两人道。
闻集却沉着脸,“用火药炸完以后,那些河面上的坚冰只会变成大量锋利且巨大的冰碴,到时候再顺着水流漂走,反而会更容易戳破承载太湖石的巨舰船板。到那时若是太湖石有个闪失,别说是立功了,只怕是要落得跟张猷一个下场。还有,火药破冰,万一炸毁了汴河河堤,这样的滔天罪责我们担得起吗?”
听闻此言刘贯方才激昂的心也重新冷静了下来,他继续不痛不痒地对着韩洵道:“不束方才说得有理,这法子风险太大,不妥。”
韩洵笑道:“枢相大人,可是我们当务之急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份功劳最后到底会落在谁的手里的问题。且不论用火药爆出的这些冰碴,到时候是否真的会戳破船板损毁巨石;就算是有冰碴,也可以用人工凿开二次开道。考虑到河堤的话,只要火药使用不超过一定量,河堤是没有那么容易溃损的。”
“实在不行也可以人为控制火药使用的范围,现在我们只有拥有了动手的资格,才有立场去思考后面的万般头绪。枢密院跟三衙若当真想揽这份功劳,就必须趁官家还未正式下诏之前,将这个办法上奏给官家,说服他回心转意,放心地将这件事移交给枢密院来办。”
好像是这么个理,于是刘贯跟闻集两人不说话了。
韩洵就这么看着众人的脸色变来变去,直到最后曹逐拍板,道:“子异方才所言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这样,明日我便请对去面见官家。这太湖石多漂在水面上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官家自然也是急心的,大不了劝官家再多派些军士。像子异方才所说,只要此事我们揽到手了,那以后到底要怎么做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刘贯左右看了两人一眼,松口道:“好。”边说边拱起手,“那就有劳曹相公了。”
不出他们所料,第二天曹逐在垂拱殿中将此计可行之处详细说与了皇帝听,皇帝一听当即便改了主意,立刻下旨将军器监中用作军事物资的火药搬出,并命枢密院全权负责此事,开封府便被排除出了此事之外。
曹逐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下多亏了韩洵的主意,若是此计当真能尽快将太湖石运送进京,那自己作为献计之人必然是首功。
想到这里他就心情大好,出来垂拱殿时还想着以后要好好提拔韩洵。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如韩洵所言,汴河上大面积的冰面都已经被火药爆过,剩下的只有靠近太湖石和河堤的地方没有使用火药。坚冰被炸成冰碴后,再靠三衙军士们手动捣碎,确实比直接用人力凿河要快得多,不过几天,整条河就已经被疏通开了。
眼看着巨石就要进京,又赶上上元节前后的喜庆日子,东京上下一片升腾。可是这番时和岁阜、丰亨豫大之象,却招致了有心之人的怏怏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