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绪好歹也是个正经的朝廷命官,此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与方文彦一齐给那郎君遥递了个礼,“韩副都。”
对方回礼:“何少卿,方内侍。”
副都,是对马军司和步军司中副都指挥使的客气称呼,比之前来堵门的张都虞更是官高一级。
这位韩副都姓韩名洵字子异,向时先文后武连中双魁,以端明殿学士之身,除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年纪轻轻便坐到了马衙二把手的位子上,文武兼衔,圣恩深重,当真是令人钦羡。只是旁人虽眼馋其仕途之运,却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去复刻与他同样的平步青云。
眼下韩副都虽然嘴上礼节周到,却并没有下马的打算。一旁乔装成车夫的赵宜徽对眼前的场面倒是并不意外,只是她在抬眸瞥过那马上的领将后,却又多停了一眼,之后才垂下首来。
何绪笑着上前道:“官家遣方内侍持墨敕接何某自东华门入禁中,还请韩副都放行。”
方文彦却不似他这般唯唯诺诺,反倒是质问起来:“若在下没有记错,此处并非是马衙骑兵巡查的范围吧?先有张都虞无故带兵围了何府,现在韩副都又专门领骑兵在这东华门外相候,马衙今夜真是格外忙碌。说得不好听些,你们为什么要一而再地多管闲事,就不怕此事泄漏,惹来台谏弹劾吗?”
韩洵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并未言语,只是转头吩咐一旁贴身扈从的骑兵道:“搜。”
一声令下,他身后数十名精锐亲骑便立时将一行人团团围住,开始搜查车里车外以及所有随行人员。
几人看着不远处的宫门满心憾恨,更是极度害怕他们会识破同行的康王的身份。为了躲避兵卒,赵宜徽刻意站到何绪与方文彦身侧,余家傲也按剑紧随在赵宜徽身后。
随后方文彦又为掩饰,与之争论道:“我等是奉官家亲笔墨敕入禁中,韩副都究竟有何理由在此盘查我等?若是耽误了官家召见的时辰,怕是副都难以担待。”
而韩洵早已下马,边走边低着头,直到经过了赵宜徽与余家傲身前,与方文彦面对面时,他才抬起头来浅笑着道:“环城巡防、例行公事而已,中贵人少安毋躁。”
两人面面相觑之时,何绪却在一旁大喊一声,立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只见何绪歪着身子扶着腰,他身旁一个不知所以的士兵吓得连连摆手道:“不是小人,我、我方才没有碰到这位官人。”
韩洵顿时举手示意众兵士停手,剩下的人便得以幸免,未被搜身。
这士兵辩解之间何绪已经转过头去,想去找那幕后黑手算账,却不料一回头看到的竟是赵宜徽。赵宜徽盯着他,须臾,挑起了左眉。
何绪张着嘴巴看她,眼神迷惘又似有所思地在周围人身上游走一圈,最后定睛在那可怜的士兵身上,冲着他哀嚎一声喊道:“就是你!方才就是你拉拉扯扯没轻没重伤了我的腰。哎哟,稍后我还要入禁中去面见官家,这御前失仪之罪你替我扛吗?”
对那倒霉的士兵而言,简直算是摊上了无妄之灾。眼见这罪名撇是撇不清了,他只好跪下来冲着何绪跟韩洵不停作揖求饶。方文彦便趁机对韩洵发难道:“韩副都,您手下的亲骑殴打朝廷命官,稍后若是官家当真论起何大人御前失仪之罪,又该如何收场?”
不料韩洵竟然直接笑道:“那中贵人与何少卿觉得该如何处理为好?韩某悉听尊便。”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何绪光明正大地得了机会,搬了个台阶出来:“罢了,还是请韩副都快些为我们放行吧。这腰伤何某还可在官家面前隐忍不发,若在此耽搁再添上一个误时之罪,那才是真的铁板钉钉、辩无可辩了。”
两人试探地看着韩洵,他竟真的二话不说直接下令道:“开道放行。”
言令一出周围的骑兵纷纷上马避至路边,上百只马蹄踩得青石板哒哒作响。可何绪与方文彦却对此满怀疑惑,尤其是何绪,他怎么也没想到声名在外的韩副都大半夜携兵带甲而来,最后竟然这般好说话,如此兴师动众一番难道只是为了装腔作势?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逃过一劫”,于是两人便一齐朝着韩洵拱了下手,韩洵以礼回之。只是在他们转身准备重新上车之时,赵宜徽却又悄悄递给了他们一个眼神——那“犯事”的士兵。
那人正曲膝俯首跪倒在地,何绪会了赵宜徽的意思,看了眼地上的士兵之后便对韩洵道:“想来这小卒方才也不是故意为之,还请韩副都暂且看管好他,若何某此行未得官家降罪,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韩洵抬眸时却看向了一旁的赵宜徽,暗夜无灯,她的身影也显得影影绰绰、晦暗不明。片刻后韩洵拱手道:“韩某替手下小卒谢过何少卿。”
终于等到车队重新起行,赵宜徽也坐在车前低头揽好了缰绳,眼看就要驾车出发了,韩洵却突然乘马行至其身侧道:“天黑路暗难免行差踏错,我命手下亲兵来举灯随行,至大内亦会有人举灯相送,以护佑各位平安及早抵至禁中。”
他说罢那些提着灯笼的兵士便围了上来,暖黄色的灯光立时照亮了赵宜徽的脸庞。
可是赵宜徽却丝毫没有抬头的打算——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要回上官的话自然还得是车中带官身的人来。
但也不知是韩洵方才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还是四处的马蹄声太大了,车里的何绪跟方文彦好似没听到一般,良久无一人出面应他一声。余家傲在车旁捏了一把冷汗,她刚要出声唤车中人来应付,却见赵宜徽起身下车,颔首又拱手道:“谢官人。”
韩洵望着她点了点头。在他相送的目光里,马车渐行渐远,终于驶进了东华门。
之后韩洵过去扶起那个跪了许久的士兵,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令带着这些骑兵回了本衙。
宫城之内,马车停驻在左承天门前。何绪空手持笏跟随方文彦和传召内侍去了宣和殿,而赵宜徽则悄悄跟着皇后派来的宫女往坤宁殿走去。
“殿下,娘娘现下还在宣和殿与官家一同作画,还请您在殿中稍候片刻。”
赵宜徽进殿之后沉沉地松了口气,却仍是留了份力气微笑回她道:“多谢月姑。不知道孃孃在与爹爹作什么画?”
面对此问月姑显得有些为难,只好笑道:“奴也并不懂得这些,只记得娘娘说官家想要一幅雪景图,找了多位待诏画师画了许多幅都不太满意,最后才来邀娘娘一同亲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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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宜徽打算了一下何绪进宫的时辰,心想:“孃孃说的引见之法难道就是借助此画?”于是更加好奇,便又问道:“宫中名画何止百千幅,若只是寻常时候挂画,爹爹难道还不能从中挑出一幅雪景图来吗?竟这般挑剔。”
“是官家急心寿山艮岳的修建之事,前几日又亲诣梅岭,觉得那假山上的钓雪亭中缺一幅应景之作,这才兴起邀娘娘一同作画。”
此言一出,竟让赵宜徽脸上疲累都散不去的笑容,凝固住了。
宣和殿中,皇帝赵恪与皇后孟高云正在一同作画,在听闻何绪已到时皇后本欲回避,皇帝却笑着拉住她的手将其留了下来,道:“本就是因雅好而聚,图写作画有什么可回避的?方才这孤雁一直画不出神,何卿来了,我们正好一齐向他请教一番。”
皇后笑道:“官家最是随性不可拘,有臣妾陪着也就罢了,倒是辛苦了何大人,这夜里还要被官家兴师动众地给接来。”
皇帝边笑边将手中画笔细细蘸满了墨,看着她道:“分明是高云你今日午后突然来找我作画,你知道我深爱此道,这画今日要是画不完是不会甘心的。何卿若因此身有劳损,那也该赖在皇后头上才是。”
“可臣妾明明是履行官家数日前之约啊。”
两人相互“推诿”之间何绪已经进了门。
只见他端正叉手,深深长揖道:“臣何绪伏惟陛下,恭请圣躬万福。”
“免礼免礼。”皇帝说着已经从阶上走了下来,他边走边正了正头上的巾帽,又一把握住何绪的衣袖将其拉至桌案前,连手上的墨渍也沾到了何绪的衣服上。
何绪行至案前才察觉皇后也在后,于是又恭敬对皇后行了一礼。皇后颔首,皇帝则自顾自笑道:“良弼啊,朕夜召卿来,有无打扰你的良夜好梦?”
何绪拱手答曰:“随应陛下之诏是臣子之职责所在,臣岂敢顾陛下之事而耽于个人之务。”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召卿来确实是有一件大事。”
何绪跃跃欲试:“陛下可是要问臣出使辽国之事?”
皇帝愣了下神。
“噢,这辽国之事嘛,先不急,朕说的另有其事。朕记得良弼你擅丹青之道,尤其是对物之形神把握极妙,过往画作连画院里的待诏画师们看了都拍手称赞,朕与皇后今日想作一雪景图,却怎么也写不好画中寒雁之神态,又不愿辜负了这幅笔墨,这才着人去将卿接进了宫来,想让卿帮朕与皇后添上这传神一笔,以为万全。明日朕便将此画挂在钓雪亭里,待日后艮岳建成,朕再命人将其挂在高山临江之处,必然意趣盎然。”
皇帝一番长言说得倒是坦然,可下立的何绪却是越听越胸闷气短,低头可见红脸人。
他知道自己此行归来必会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但还是没有想到在面圣之前居然会遭到这么多围追截堵;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千辛万苦进禁中,在经历连番恐吓后又忍着腰痛来面圣,可官家召他来竟然不是为了两国邦交的紧急大事,而是为了一幅画。
竟然只是为了一幅画。
何绪上前看着那幅雪落无声的佳作,就是这样一幅画,此刻在皇帝的心里已然盖过了家国社稷,两国邦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