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三年,辽与金鏖战,地处中原的天水国仿佛做不到置身事外。
“邦交礼仪?”
“莫非不算么。”
赵宜徽在指间绕转着一颗玄玉棋子,看向她时淡声道:“当两国之间维持了一段长久的和平时,第三方的崛起明显就是那个不可预测的变量。届时,如果双方还维持着所谓体面的‘邦交礼仪’,那么大有可能,所有的邦交都会成为暗流涌动的浅波;所有的礼仪也都会沦为巧取豪夺的掩饰。”
侍女余家傲听后不免有些心忧,喃喃道:“那我们与辽国之间……”
赵宜徽平静道:“敌友莫测,却是唇亡齿寒。”
两人沉默片刻,赵宜徽又道:“刘贯那边有动静了吗?”
余家傲回过神来,叉手恭敬回道:“不出殿下所料,听说了赴辽使团今日回京的消息后,刘枢密便悄悄带人在崇明门外候着了。不过所带的人倒是不多,看来他还没有那个胆子在内城门前直接拦人,多半也就是提点他们几句。”
赵宜徽将手中黑子沉稳地按在右上角,随后抬眸看了眼窗外,“风吹草动蝼蛄遁,空弦作响鸟惊飞。就算只是几句提点的话,对那些一心想要攀附的人来说也足够恩威并至了。”
“既如此,我们是不是该早作行动?”
“嗯。今夜二更时分,登门造访。”
明月清辉夜夜减,阙庭心绪时时纷。使臣往来的这些日子里,不知道让多少东京的相公官人夜夜不得好眠。
这队使团是由司封员外郎、兼太常少卿何绪领头,他们表面上是生辰使,奉官家旨意去北辽为辽国皇帝贺寿,而实际目的却是去打探对方有没有要南侵的迹象。刘贯在崇明门外想要拦下的人,也正是使团的正使何绪。
是日夜,赵宜徽带着余家傲乔装改扮身着便服出了王府。
此时正值东京城内夜市最为热闹的时候,彩楼相对下,一片声色:饮食货药、故衣纸画、珍玩犀玉、剃剪卖卦……仿佛浮世万物应有尽有。赵宜徽向来少见这种热闹的场景,眼下虽紧着去何府,却也不忘买两个梅花包子,主从二人边走边吃。
等到了何府门外,赵宜徽勾了勾手指,那门子便跑了过来。赵宜徽微笑道:“烦劳小哥进门,替我向你家官人通传一声。”
门子揖手,亦笑道:“不知官人如何称呼?”
赵宜徽道:“你就对他说:‘朱门金钉外,灯火繁盛邻。’他听后自知我是谁。”
门子又嘟囔了两遍后才道:“小人记下了,请官人在此稍候,我这便进门去通传。”说罢再揖手而去。
不消片刻,府中的主人便亲自出门来迎了。他一见赵宜徽如此装束,当即心下明了,在众人面前只当她是一普通宾客。两人相对施礼后,何绪纠结半天该如何称呼她,最后只好道:“请入府。”
书房内,何绪额上的细汗被灯烛照得有些发亮,口角周围的胡子也在这吝啬的光影里显得更加浓密了些。他侍立在下,谨慎开口道:“请康王殿下恕臣方才僭越之罪。”
康王赵慎字宜徽,皇七子,也是当今圣上与继皇后孟氏唯一的嫡子。
赵宜徽却是眉目舒展,脸上没有丝毫怪罪之意:“何少卿言重了,是我突然造访,扰了何少卿良夜。而且大人如此诚惶诚恐,怕也不只是为方才的一声称呼吧。”
何绪略略抬眼看着她,细声道:“国朝严禁皇子与大臣无故往来……”
“那何少卿觉得我是‘无故’吗?”
何绪沉默片刻后道:“臣虽愚鲁,却可稍解殿下之意。”
赵宜徽无言看着他。
“臣可断言北辽并没有向我朝用兵的迹象。”
赵宜徽有些惊喜:“当真么。”
“当真。”
见他说得如此确切又坦荡,赵宜徽淡笑道:“此行真是有劳何少卿了。只是不知,大人这几句实话明日能否顺利传到陛下耳中。”
何绪叉手间深吸一口气道:“此次出使之事,臣自会如实向官家奏报。”
“可是,刘贯不想让官家听到实话。”
“殿下,刘枢密是刘枢密,我是我。我何绪虽官位不高,但确是实实在在身着官袍身负皇恩,走的是阳关大道,持的是天家符节,绝不会因旁人的威逼便有心欺上瞒下蒙蔽圣听。”他叉手而言,双手握得格外的紧。
“走阳关道,持天家节?”
这一句反问,便让何绪满脑袋思索着再要如何向她表忠心。此时赵宜徽起身缓缓走到了他身边,烛光在她的脸上晃得很不均匀,半明半暗中赵宜徽凝声试探道:“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像是……你们旧党的‘清流君子’人人都会说的话。”
何绪闻言连忙屈身推手,“臣不敢以党人自居,所做所为唯有就事论事,倾臣之能为殿下与官家分忧。”
“说是与爹爹分忧便也罢了,何谓为我分忧。”
何绪抽手拭了下额上的汗珠,“殿下,您怕是也见不得刘枢密与曹相相互勾连、只手遮天吧?殿下若是当真决意对朝中之事袖手旁观,就不会千方百计当上这开封府尹,更不会今夜来臣府中。”
此言一出,仿佛光线也跟着暗了几许,照不见赵宜徽脸上的颜色。
何绪心一横接着道:“天下风云尽在谁手?这世上只有天生的皇嗣,没有生来的太子。”
“您是娘娘的嫡子,如今又加封亲王,判开封府事,这可是连太子都没有的参政行政之权。我朝历代圣上都对宗室皇子有所防范,而官家却肯如此为您破例,足以见官家对殿下您的看重。殿下温厚睿智心怀社稷,诸臣有目共睹。而太子生母早逝,又禀性暗弱惧怕权臣,日后必会受曹刘二人的摆布,难道殿下真的没有想过……”
“何少卿。”赵宜徽的声音依旧是十分温和,她说着扶起何绪的双臂,何绪便顺势起身抬头,可看见的却是她抹除了一切善意的脸色。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尊荣有度、谦和有礼的亲王殿下动怒,能把她惹得变了脸,也真算是一种空前绝后了。
“妄议皇储,挑拨皇嗣,非议向时之政策。莫非何少卿认为这就是你为陛下分忧的方式?还是你们旧党之人皆存此心?看来何少卿使辽一趟,不仅被塞外风光迷了眼,更迷了心。”
何绪被这如沐春风的语气吓得脸色铁青,只得堪堪揖手道:“臣一时糊涂、出言无状、口不对心,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就在何绪忙不迭揖个不停时,门外有小厮急冲冲地跑来喊道:“官人,官人不好了!我们府外被人给围了!”
“什么!是什么人?”
“禁军,还是龙卫军,那领头的说他是马军都虞侯、兼新旧城里都巡检使,叫张什么。”
何绪霎时间吓得腿都软了。他本来就对康王的突然造访忧心忡忡,生怕被刘贯的人盯上给他坐实这暗通亲王的罪名。却不想所虑成真,而且惹来的还是侍卫马军司的龙卫军。他思绪飞转之后对赵宜徽道:“我家中有一密室,可否请殿下暂时屈尊到密室中躲避片刻?”
赵宜徽却看了他一眼,依旧不紧不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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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避?无敕牒他们不敢硬闯大臣私宅。新旧城里都巡检使,我没记错的话是叫……张猷?”
余家傲叉手回道:“是他。”
赵宜徽敛眸间失笑一声,转而对何绪道:“何少卿少安毋躁,再过半炷香的时间,我带你入宫面圣。”
“啊?”
何府外。
张猷是得了密令来围府的,就算不能进去搜人,他也必须要留在这儿堵路——除非赵宜徽明早不去垂拱殿参加朝会,否则今夜必会被龙卫军抓个正着,到时皇子暗通大臣的罪名便有了铁证。
见龙卫军们高举火把、趾高气昂地立马围困在府外,门子与府院的护卫们一个个被吓破了胆子,许多人躲在门后一动不敢动。
就在两相对峙人心惶惶之际,一旁的长街上竟然出现了宫中形制的马车。张猷见状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下马,在马车停下之前便已拱手而待。
须臾,车中下来一个内臣,模样十分年轻,瞧着却格外稳重。灯火幢幢间,两人相对施礼。
“中贵人。”
“张都虞侯。”
“敢问中贵人如何称呼?”
“勾当内东门司内侍方文彦。”
于是张猷客气道:“这夜已二更,城门尽皆下钥,方内侍怎会在此时出宫行至此地?”
方文彦却并不接他的话,只是反问道:“这夜已二更,禁军本该司职维护城中治安才是,张都虞又为何会聚兵出现在此?未经诏命便私调禁军围困朝廷命官的府宅,都虞侯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夜色弥漫,但张猷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悄悄吞了一唾,才毫无底气地辩解道:“中贵人可是错怪张某了。我今夜本是带着这些人马按例巡逻,方才、方才听见这何少卿的府邸外有异动,才带人来此,并非是刻意领兵围困何府。还请中贵人莫要将此巧合之事上奏陛下,张某不胜感激。”说罢再拱手。
方文彦笑了笑,也不再与他过多纠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既如此那便请都虞侯带人离开吧。”
于是张猷只好咬牙转过身去,在数十名士兵的注视下灰头土脸地上马,传令撤离。
待何府外面的人撤干净了,方文彦才在门子接二连三的道谢声中进了府。何绪早就在院中相候了,两人相见施礼后方文彦便问道:“康王殿下呢?”
*
“不是我说方内侍,这大半夜的官家到底为什么此时召我入宫啊,你跟康王殿下你来我往地打哑谜,倒让我一个当事人蒙在鼓里?待会儿真入禁中见了官家,我、我说什么呀?”听何绪这口气仿佛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方文彦叉手而坐有些不耐烦道:“官家问少卿什么少卿就答什么,左右这墨敕是官家亲手所写,在下还能骗您不成?”
“那还有康王殿下呢?我们未得官家之命就偷偷带她一起进宫是不是过于大胆了?”
“张都虞的人马大概率还没走远,殿下不跟着我们一起进宫难道要去自投罗网吗?左右进宫后有皇后娘娘照应,这些就不是大人您该操心的事情了。”
两人在马车里掰扯个不停,只听见车外马儿一声嘶鸣,队伍便停了下来。
方文彦掀开车帘去看,只见是一队人马堵在东华门前,为首者是个极为清俊的郎君,身着窄袖公服,外套黑绒鹤氅,目光冷峭。
何绪的心中却是惊涛叠骇浪。
他知道这人是谁,可正因知其人,才会被这架势唬得动弹不得,直到方文彦下车后他才回过神来跟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