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抵达洛城时,枫叶已红。

    尚书府厚重的红漆铜门前,花红柳绿十数人侧耳交谈,余光皆落在刚停下的几架马车。

    父亲南德文和继母舒愉辰,两人今日一人着蓝,一人着红,站在一起喜庆得像是嫁女儿,见南维夏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走,齐齐迎了上来。

    “维夏,你总算回来了!”舒愉辰双手抚在南维夏肩上,左拍右拍,前看后看,像个极为心疼孩子的母亲,不舍地红了眼眶。

    南德文见此景象,也不自红了眼,背过身去擦泪水。

    “得了,人走了几个月也没见你们去找过,现在假惺惺做给谁看?”李伊蕴坐在马上,腰杆挺得格外直,目视前方,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俩人。

    “伊蕴妹妹你这话可是怪我们没照看好维夏?”舒愉辰哭得像个泪人,“是,的确是我们的错,没料到维夏年纪虽小,心思连我这个母亲都是比不上的,都怪我一时不察,让她一个人从府里跑到明州去了,实在是我的错……”

    眼看她就要哭得乏力倒在地上,南德文一把揽住,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辰儿你身为继母已经做得够好了。”

    李伊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她为什么跑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这回不用舒愉辰说话,南德文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如何她都不能违抗父母之命擅自离府!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李伊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似乎是从未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这时,李渐远下了马车,笑道:“南兄此话差矣!”

    见来的是他,虽无官职,名义上却是自己小舅子,南德文也只得给他几分薄面,强压下怒火,道:“此话怎讲?”

    李渐远笑嘻嘻道:“如果听南兄的话,维夏嫁的便是文远侯府的六公子,但如今不听南兄的话,维夏嫁的却是那响当当的鸿安将军,依我之见,还是不听南兄的话好啊!”

    南德文气得鼻孔冒烟,却寻不到话来接。

    李渐远不在朝中,身为白身说几句孙六的坏话,且又是靖阳侯府的人,文远侯自然不至于因这几句话追责到他头上。

    可他不一样,父亲虽曾是太傅,却早已过世,整个尚书府如今全靠他一人撑着,大庭广众之下,若说了什么传到文远侯耳里,是真的会被上折参一本的,他可没有靠山可以躲。

    气氛凝固时,一个极为高昂的女声传来:“哎呦,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遇到事儿不都是有商有量着来吗?维夏,姑母好久没见你了,快让姑母好好瞧瞧!”

    原是姑母南华黎,今日头戴金钗,每缕流苏尾端皆系一珠,随她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南维夏俯身行礼,道:“维夏见过父亲母亲姑母。”

    南华黎眸光锐利,打量中带着审判,笑道:“我就总和愉辰说不要着急,维夏自个儿有出息着,用不着她一天到晚的费心,你们瞧,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再过不了多久,维夏都要做将军夫人啦!”

    这话落在李伊蕴耳中实在刺耳,忍不住讥讽道:“合着这都是你的功劳。”

    李渐远笑道:“哎呦,这不是忠毅侯府孙夫人吗?久仰久仰。听说侯爷的外孙女的爱犬前几日溺水了,你可有去送送?”

    南华黎莫名其妙,道:“那与我何干?”

    李渐远笑了两声,道:“都是一家人,难不成忠毅侯府嫡次孙夫人只管娘家事,婆家出了事却没去关心关心?”

    南华黎嘴角抽动,道:“有,当然有!”

    南维夏垂头,强心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想她这位舅舅实在太知道哪个人的命门在哪儿。

    南德文平生最在意的,便是祖父的早逝。他一人在官场浮沉,举步维艰,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字,做错一事,也许便是在官场太过压抑,才会在情场似脱了缰的野马。

    至于她这位姑母,南维夏抿了抿唇。她最厌恶的便是旁人喊她孙夫人,因这辈分,她生生比旁人矮了两截,向来要强的她怎能接受?

    “好了,我们别站着了,先进去吧。”舒愉辰看了眼南华黎,从南德文怀中直起身。

    “渐远可要进来喝杯茶?”南德文道。

    李渐远拢手笑道:“不了不了,我还得去见大哥呢,就先告辞了。”

    南德文这才忆起李渐宏,险些将此人忘了,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不送了。”

    李伊蕴调转马头,走到南维夏身边,道:“安顿好了便来你大舅舅家找我们。”

    南维夏仰头笑了笑,道:“好,小姨路上小心。”

    待离了尚书府,李渐远才把布条从李思尧嘴里取出,他立刻迫不及待道:“父亲,您方才干嘛不让我下去!还把我嘴给堵住了!”

    李渐远叹息,道:“你下去能做什么?给南德文揍一顿吗?哎,维夏的日子只怕会更难啊。”

    李思尧气不过,道:“总之姐姐也要嫁人了,吓吓他们又怎么了?”

    李渐远屈指敲了敲他脑袋,道:“脑子里别成天打打杀杀的,用用它行不行?你看你爹刚刚把他们气成啥样了,他们不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思尧回想一番,觉得很有道理,道:“那父亲快教教我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招数吧!”

    李渐远:“……”

    怎么听着不太像夸人呢?

    尚书府外围了不少人,待他们一走,一部分围观群众也跟着离去,剩下的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方才争斗一番,尚书府这头被李渐远舌战群儒大败,舒愉辰脸上挂不住,强撑着笑容,半拉半扶着南德文就往府里走,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心下一沉,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她开口。

    “姐姐,这些都是靖阳侯府给你的嫁妆吗?好生气派呀,瞧着和姑母当年出嫁都不差了。”

    南乐瑶一身淡黄罗裙,如瀑青丝垂落肩头,鬓边簪一淡粉百合。眉眼圆润,粉唇水润小巧,上唇微微翘起,轻蹙眉头,十足的嗔怪美人。

    重活一世,再看她,才发觉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不懂隐藏心思的娇俏少女。

    南维夏笑道:“国公府将来给你的,只多不少。”

    舒愉辰一愣,从前的南维夏一根筋,心里想的什么便直直地说了,不顾场合,不在意他人,何时还会软刀子这招了?

    南乐瑶成婚国公府给她备礼?当年连舒愉辰出嫁都没多少嫁妆。南维夏此话是往她心口狠狠扎上一刀,却揪不出一点错来。

    而南乐瑶说这话,无非是想让她当众发火出丑。南维夏喜欢景王,满洛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景王上奏请旨求娶尚书府嫡女,眼看距离心愿达成一步之遥时,忽地要去嫁旁人,她不信南维夏心中不怒。

    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南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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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想从她脸上寻出一分不甘,可盯穿了脸,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门前,南维夏站在台阶上,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那是失控的感觉。

    她应该高兴的,南维夏嫁给鸿安将军,那嫁给景王的便只能是她了,那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南维夏道:“妹妹,我能进去了吗?”

    舒愉辰轻揽过南乐瑶的肩,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笑道:“怎么?见了姐姐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

    南华黎挽起南维夏的手,道:“姑母特意请江南的厨子来做茶点,我记得你最爱吃桂花糕了,快来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跨过门槛,南维夏撞上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眸,朴素的,甚至过眼就忘的五官,配上这份夺目的神态,莫名的竟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南维夏这才认出来,原来是大姐姐南青黛,大伯的女儿。

    往后一看,果然看见大伯母就站在人群中,面都没抬。

    站在最角落,紧挨着柱子的是五妹妹南秋琳,赵姨娘的女儿,巴掌大的小脸长着大大的眼睛,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前世她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接触不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加上她又一心扑在景王身上,说是点头之交也不为过。

    府邸宽敞明亮,祖父从前在宫中做太傅时圣上所赐,行了一阵才走到厅中,见到祖母。

    四四方方的大厅,两面设窗,通透凉爽,偏偏在屏风两侧各摆了一盆极大的水缸,两支大红烈花蔓延探出缸外,将屏风上的青竹扰得杂乱。

    屏风正前方端坐一位老夫人,满头白发,额间戴一镶绿宝石的抹额,满面红润,面上几乎看不见一丝皱纹,听到声响,眼睫微颤,却不睁。

    直到南维夏行了完整一套大礼后,她才后知后觉如若初醒,睁开了眼。

    狭长的眼睛垂落,似乎想给人威严之感,可她圆润身躯搭在椅上,腹部赘肉堆叠一层又一层,实在与威严二字相去甚远。

    祖母坐直身子,看向舒愉辰,道:“人回来了就好好教,免得嫁过去了人家说我们没家教。”

    舒愉辰垂眼应下,道:“官人方才说宫里来了差事,就不陪您吃饭了。”

    祖母冷哼一声,道:“哪儿就这么忙,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你也别太纵着他,免得什么时候又带回来个不三不四的人,可有你哭的。”

    舒愉辰面色如常,道:“是儿媳无能。”

    南华黎薄唇勾了勾,道:“哥哥都多大了,心里有数着呢,母亲就别管他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您亲孙女要嫁给鸿安将军啦,这才是天大的喜事!”

    祖母道:“什么鸿安将军,听都没听说过,自古以来儿孙嫁人从来没有越过祖母去的,我都不认识就要嫁人,成何体统……”

    眼看她越说越过,舒愉辰忙止了她话头,道:“圣上赐的婚,届时连宫里都会备礼的,维夏将来只会有无尽的福要享的,母亲您就别担心了。”

    祖母哼了一声,都提到皇帝了,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

    听她们说了一通接一通的废话,南维夏站得腿酸,哈欠含在嘴中一个接一个,眼看就要结束了,忽然下人来报,说宫里来了人。

    看到来人,南维夏的瞌睡虫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