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宫服,额角一枚黑痣,这是张贵妃的人。

    前世数不清在这人手上吃过多少亏,包括但不限于挨板子、关禁闭、背女则等等等等,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隔了一世,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忍不住要发抖。

    夏公公道:“请南家二小姐进宫一趟。”

    谁请的?请去做什么?一概不知,却没人问,只将她像迎进府一样热闹又原封不动送了出去。

    直到坐上马车,灵桑才趁着夏公公不注意,隔着帘子轻声道:“小姐,你没事吧?这是方才我让人打包的桂花糕,你先垫一垫肚子。”

    南维夏往嘴里塞了两口,来不及感受什么味道,囫囵着已经吞了下去。

    马车很快停下,传来夏公公的声音:“南小姐,下车吧。”

    南维夏很想装死,但途中悄无声息地暴毙很显然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撩开门帘。

    夏公公却没在看她,径直往前走进又深又窄的宫廊,头也没回。

    南维夏悄悄松了口气,独自沉默地快步跟上,专注地盯着脚底石砖,有几块些许松动,踩起来声响大了些,在这空荡寂静的宫廊回荡。

    夏公公果然把她带到了张贵妃的宫苑,走进去才发现,里头不止万贵妃,还有皇帝。

    乖顺地行完礼,南维夏依旧垂眸望地,便听见上面一人懒洋洋道:“抬起头来。”

    一听这声音,南维夏快要喘不上气。

    是张贵妃。

    若说对宋昱琛是爱恨交加,那么张贵妃对她而言,就是惧恨交织。

    自古以来婆媳就没处得来的,如果有,那就是还处得不够深。

    张贵妃十指蔻丹,纤长手指挑着下巴,盈盈道:“真是个美人。”

    南维夏垂眸,身子俯得更低:“多谢贵妃称赞。”

    见她一板一眼,张贵妃觉得无趣,语气冷淡:“听说你有一副好嗓子,可愿唱来听听?”

    皇帝道:“贵妃,莫要胡闹。”

    张贵妃嗔道:“皇上,坊间传她唱曲胜过宫中歌姬,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见着,您就容臣妾胡闹一回吧。”

    皇帝摇头,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道:“拿你没办法。”又看向南维夏,道:“朕也好奇,这坊间传闻是真是假。”

    南维夏头垂得极低,敛去眼中波动,抬眸看向坐在席上二人,雍容华贵,高高在上,全无戏弄少女的羞愧,这便是如今大邺最矜贵的二人。

    皇后身弱无子嗣,家族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没落贵族,世人大多只认贵妃不认皇后,当然,这一切皆是面前这位大邺皇帝的偏宠所致。

    前世为何宋昱琛有恃无恐装与世无争这么多年?无非靠的是她母亲的荣宠,他们母子二人自觉将皇帝心思玩弄于掌心,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枕边人的计谋罢了。

    他真正属意的太子,从来只有一人。

    南维夏直起背,缓缓抬首,粉唇轻启,不待她出声,门外忽有人来报:“皇上,鸿安将军求见。”

    皇帝一愣,沉沉望向南维夏,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南维夏垂眼避开,他才冷声道:“朕不过寻来人半柱香,他便坐不住了,是觉得朕会欺负人不成?”

    虽是指责,却不见恼意,抬手让人传进来。

    张贵妃坐直身子,看见来人戾色难掩,微不可察地蹙了眉。

    “臣恭请皇上圣安,贵妃安。”

    身旁投下一道影子,离她极近,几乎是紧挨着她的肩膀,甚至能闻见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竹香,南维夏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不曾转移。

    皇帝道:“鸿安将军,这可是后宫,你可知擅闯之罪?”

    慕澹川笑道:“皇上传了臣进来,怎么能治臣的罪?”

    皇帝骂道:“朕最该治的就是你这张嘴!”

    他看向南维夏,忽然笑道:“就这么怕朕将你这位小娘子生吞活剥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南维夏身上,包括从刚刚进来,便一眼都没看她的慕澹川。

    感受到他的眼眸停在她身上,南维夏顿了一下,就听见慕澹川开口:“将来有什么事张贵妃找臣便是,她胆子小,就别让她进宫了。”

    张贵妃冷笑一声,还没开口,话就被皇帝截了去:“行了行了,也就贵妃性子好不与你计较,知道你宝贝她,朕可招惹不起。”

    如此,张贵妃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二人不再说话,慕澹川道:“既然无事,臣告退。”

    皇帝摆摆手让他们走,慕澹川便带着南维夏离开宫苑。

    行了几十步,南维夏看着他背影离得越来越远,缓缓停下脚步。她一停,前面的人也停了。

    南维夏快步上前,距离他一步时停了下来,道:“事出突然,那日非你我本意,你不必对我负责。若你不愿,去找皇上坦言也许还来得及。”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维夏发现,慕澹川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

    须臾,他转过身来,南维夏这才看清他的脸,一月不见,他瘦了。

    南维夏苦笑道:“总之我也不打算嫁人,你不用如此委屈自己的。”

    沉默许久,慕澹川道:“你愿意吗?”

    不知怎的,南维夏身上有些发热,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道:“我愿不愿意重要吗?不愿意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慕澹川神色一暗,道:“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请皇帝收回旨意。”

    语罢,他便要往回走,情急之下,南维夏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不,不要去。”

    君命无戏言,慕澹川为了他自己便罢,为了她,南维夏宁愿接受。

    慕澹川挑眉,凝眸看见南维夏泛红的脸颊,会错了意,连日乌云密布的脸色忽然一扫烦忧,笑了笑:“好,我不去了。”

    看他笑颜,南维夏只觉手心滚烫,立时收回,缩在衣袖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慕澹川道:“说了难道你会同意?”

    一想也是,如果慕澹川当面问她,南维夏只会觉得他神志不清,更不用说答应。

    如今木已成舟,改变不了的事接受起来便容易多了。

    走出宫,看见灵桑春漾围着马车踱步,见南维夏出来,二人皆松了口气,急匆匆跑过来。

    慕澹川低声道:“以后不想见的人就不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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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南维夏一愣,不等她说话,慕澹川已经上马离去。

    直到重新回到尚书府,南维夏才意识到,慕澹川刚才进宫,是专程替她解围。

    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南维夏埋入被衾。

    窗外枝叶颤动,南维夏偏头看出去,心想,原来已经入了秋,竟已过去半年。

    次日英国公府送来帖子,邀尚书府几位小姐赴赏秋宴,祖母得了消息喜笑颜开,给各院姑娘各送一套首饰。令她们好好打扮。

    不怪她大惊小怪,这英国公府是洛城数一数二的人家,英国公骁勇善战,两朝元老,年过半百仍提刀四处征战,在慕澹川之前,整个边境仅靠他一人撑着。

    从前设宴,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尚书府那是远远不够格的,这还是头一回被邀请,甚至还是府里的所有姑娘,已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尽管南维夏定了人家,南乐瑶也八九不离十,尚书府里可还有好几个适龄小姐没订亲,能参加遍地公侯人家的席面,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不得好好对待。

    赴宴当日,舒愉辰为每人备了香囊随身,味道不尽相同,送到南维夏手上的,香气浓郁,闻久只觉艳俗。

    真是难为她了。

    不过她费这么多心思,反倒让南维夏好奇今日到底有哪些人,以至她这般如临大敌。

    直到见到那位坐在竹亭中央的身穿紫绣蹙金蟒袍的男子,南维夏了然。

    路过竹亭,那人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身旁之人打趣:“子尧这是在看谁?”

    南乐瑶闻言,忙梳理落在额前发丝,微微红了脸。

    宋昱琛目光灼热地仿佛要将所看之人烧伤,偏偏那人好似全无察觉,面色如常地目视前方,连个余光都不分给他。

    舒愉辰自然察觉景王看的并非她女儿,心下一沉的同时,不由得亦生出几分怒意。

    南维夏懒得搭理他们,只顾走自己的路。景王非要看她,她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挖了他眼睛。

    她倒是愿意。

    舒愉辰带她们先同英国公夫人打了招呼,谁知那位夫人竟正眼也不瞧她,只一个劲儿地抓着南维夏说话,一会儿问吃的什么长得这般标志,一会儿问可精通诗词,直将其余人冷落下来。

    舒愉辰气得要晕过去,碍于她的身份也只得强压,讪笑道:“若说音律,维夏定是洛城翘楚,可若提到辞章,乐瑶却是胜过她姐姐一筹。”

    英国公夫人目露惋惜一瞬,片刻又笑道:“原来你会唱曲儿,这可真是厉害,难怪知瑾会喜欢你。”

    南维夏一愣,夫人讶异道:“难不成你不知道?”

    慕澹川喜欢听曲?这她还真是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这个要做什么?听她话中意思,似乎与慕澹川格外熟稔,前世她被困在后院,在洛城又没有要好的朋友,总被排于圈外,自然对这些一概不知。

    南维夏摇头,道:“其实我与鸿安将军并未见过几面。”

    英国公夫人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扫了一圈其余几人,见她们尤其是舒愉辰面色不虞,心中叹气,心想得罪人的活她还真干不来,应该算是完成慕澹川给的任务了,这才松口放她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