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桑抖了抖肩膀,尝试驱散并不存在的寒意,道:“春漾,你说得好可怕,我最近应该没有哪里得罪你吧?”

    春漾水灵的眼睛眨了眨,沉默良久,似乎真的在仔细思考她们二人间的相处,灵桑连忙打断:“停之停之!并无此意,本人只是开开玩笑。”

    春漾摇头,道:“灵桑一直对我很好。”又看向南维夏,道:“小姐对我更好。”

    南维夏道:“如果遇到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和我说,我会帮你。”

    春漾盯了她半晌,郑重点头。

    “春漾你遇到什么事了啊?”灵桑啊了一声,“也可以和我说啊,我比你多吃了几年盐,比你懂的多了!”

    春漾抿了抿唇,道:“好。”

    “好?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碰上事了还是没碰上啊?哎,你们慢点走,等等我,解释清楚再走……”

    一连在府中待了一月,南维夏闲得膘都长了一圈。

    李君月和李君茵整日变着法儿逗她笑,李思尧则成日从府外带回来新鲜玩意,多得库房都险些塞不下,最后被程姝发现多年他攒下的那一点碎银全花完了才被遏制住这般豪掷千金的行为。

    这一月过得平淡,如果不算李伊蕴单矛闯进郭家挑了郭奉仁手筋脚筋的事,以及老太太再次替她拒绝冯淇的提亲的话,是过得挺惬意的。

    冯琰也来道过歉,不过这种事走漏风声太正常不过,如何也不会将错算到她头上,只不过程姝原有议亲的打算却搁置下来,冯琰也意识到侯府对她的疏远,离开时失魂落魄,还被鹅软石绊了一跤。

    李渐宏的信也总算送到,信中绘声绘色地描述宋昱琛多么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皇帝又是如何面色铁青,郁闷不快,群臣又是如何八卦热切,煽风点火,总之一句话总结:这事还没成。

    他在信的末端还擅自向老太太进谏:李家有女初长成,速速议亲!!!

    老太太本就急切,被这“谗言”一激,更是着急,立刻广搜明州好儿郎画像,和那方夫人三天两头地会面,比上朝还勤快,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亲事还没着落,洛城就来人了。

    看那阵仗,那打扮,定是宫里来的,整个侯府瞬时犹坠冰窟,老太太恨不得立刻把冯淇抓来成亲,可是已经迟了,整座侯府被禁军把持,连只蚊子都放不出去。

    见圣旨,形同面圣。

    十几年前众人便接过,可这回却趁着公公还没说话,贺管家上前一步,躬身借着行礼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递到他手边,问道:“公公,请问是关于南家小姐的吗?”

    公公捏着嗓子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是好事呢,跪下听旨便是了。”

    见此便知是避嫌了,众人再做不了什么。

    南维夏跪在人群中,垂眸看地,脸色泛白但平静,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掐掌心,微微颤抖。

    前世皇帝和万贵妃妥协,不是因为慕澹川的计谋,也不是因为宋昱琛如何舌灿莲花,最根本的缘由,是她有了身孕。

    前有宋承敛,若再来一个奸生子,将来还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宋昱琛?清流人家只怕恨不得退避三舍,那些喜好攀附权贵的也不傻,更不愿为了个没定数的未来堵上自家声誉,权衡之下,还不如将人娶回来,换个情意深重的名声。

    这一世,没了这个把柄,还有什么能逼万贵妃捏着鼻子接受她?

    还有什么?

    额角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落在膝边。南维夏想不明白宋昱琛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公公的确手持圣旨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明州。

    她没想过这一世还会嫁入皇城,也完全接受不了再次与宋昱琛结为夫妻,但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这时,寂静中公公的细嗓传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安将军忠勇体国,功勋卓著,屡立战功,平乱扩僵,朕心嘉尚。闻户部尚书嫡长女毓质淑慎,德才兼备,正值妙龄。兹将南氏赐婚于鸿安将军为妻,择吉日完婚。”

    沉默中,公公一挥拂尘,搭在手臂,笑道:“侯爷,还不谢恩?”

    李高佑脑袋发晕,稀里糊涂地接过圣旨,仔仔细细地再次看了一遍,上头写的的确是“鸿安将军”,不是六皇子。

    不止是他,所有人面上皆是茫然。

    鸿安将军?岂不是就是那天与宋昱琛一起来府上给南维夏接风的那个少年?可那回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宋昱琛身上,此刻努力去想,脑子里也只能浮现一个念头:长得倒是蛮好。

    唯有李君茵眼珠子一眨,偏头看向南维夏,一愣,低声道:“维夏姐姐,你还好吗?”

    南维夏两眼放空,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汗珠已经不再流了,一抬头,看见众人都看着她。

    公公笑道:“这便是南二小姐?恭喜了。”

    南维夏已被李君茵和李君月一左一右托起,闻言又朝他微倾行礼,道:“多谢公公。”

    贺管家又递出那个锦袋,这回总算半推半就地收下,李高佑高悬的心这才松了松。

    鸿安将军好是好,可这明晃晃打的是宋昱琛的脸,得罪皇子虽不是好事,可更要紧的是皇帝的态度。将宋昱琛求娶的赐给旁人,是太过看重另有人选,还是其他什么理由?

    眼下看来,应该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李高佑留公公在府里用膳,却被告知赶着去往下一家。不待疑惑多时,贺管家很快打听来消息,那公公离了侯府,径直进了康王府,竟是给嘉乐县主赐婚。

    “赐的是谁?”李高佑眉头紧锁。

    “太子太师之子。”贺管家垂头。

    李高佑在厅中踱步,面上冷峻得仿佛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众人大气不敢喘地面面相觑。

    老太太忽然开口:“老三媳妇,你来备维夏回洛城的东西,有什么不懂的问蕴儿便是。”

    程姝点头应好。

    李高佑冷声道:“不,老三带着思尧一起去。”

    程姝一愣,看向老太太,见她轻点头,立马垂眸应下。

    既是过了皇帝的婚事,便悔也悔不得了,即便是定了人家的也通通不作数,皇权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万众瞩目下,程姝这几日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礼若备多了又担心惹人多心,若备少了又丢脸,这个度的把握很是艰难,幸好从头到尾还有李伊蕴替她看着,却也是忙得前脚不沾后脚。

    准备的这几日,明州城又出了件大事,那柳央纶竟也定了亲,定的还是个熟人,郭家的长女郭紫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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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郭紫茵,总觉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记得最深的竟是一袭乌发盖了大半张脸,怯懦着隐在人群中。

    便是因这胆小懦弱的性子,当她满面泪水缩在被衾,泣诉柳央纶酒后污她清白时,就连柳央纶自己都不疑有他,当下就立誓要负责。

    事实如何没人知晓,不过如此,柳央纶和李君月是再没可能,打消了柳若惟心底抱的最后一丝期待。

    李君月听说此事,倒是破天荒的生了气,被柳若惟骂了一顿“船到江心补漏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待母亲骂得口渴无趣离开,李君月跌坐倚靠榻边,嘴中喃喃道:“笨蛋……”

    李君茵日日守在南维夏房里,自此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小姑娘每每想到此处,自己哭还不够,还要拉着问她为什么不哭。

    南维夏自然也不舍,可李君茵和宋澜的婚事眼看也要提上日程,宋澜将来是要进长宁军的,而长宁军又是慕澹川的……

    南维夏目光滞了滞,慕澹川,她有多久没看见他了?想到最后一面,那个她主动的,又深又长的吻,南维夏臊得脸都发烫。

    其实,如果真的见了,她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愿意嫁给他吗?不见得。

    她要拒绝他吗?可赐婚能拒绝吗?那叫抗旨。

    不情愿,也不能拒绝,那他们见了面,要说什么呢?

    可是,当慕澹川什么话都没说,只留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个没完时,南维夏只觉得委屈。

    难道她就不值得一句交代吗?

    不止慕澹川,宋羲君也是。

    她本以为她们已经算是朋友,既然找不到慕澹川,那至少可以关心关心她,可是和慕澹川一样,宋羲君也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维夏心想:也许都是她一厢情愿。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了,一早李伊蕴身骑白马从街角出现,高扬着头道:“我正好去洛城,一起走。”

    稀里糊涂地,路上又多了一人。

    李君茵抱着她不撒手,眼泪鼻涕流了满面,道:“我不下车,我要和维夏姐姐一起走!你别拉我!”

    程姝拧着她的皮一转,疼得李君茵哇哇跳起,还没弄清是谁下的毒手,已经被抬下马车。

    李思尧骑马经过,指手画脚道:“快点把人打晕抬到她房间里去。”

    “你敢!”李君茵跳脚,眼看就要抓到李思尧踩在马镫上的布靴,他立刻夹紧马肚,道:“我先走一步啊!”

    一下就没了人影。

    李君月道:“春漾,你要小心照看好妹妹。”

    春漾连人并卖身契,以及身后三辆马车的大箱子都被老太太送给南维夏,添作将来的嫁妆。

    春漾点头,道:“是。”

    南维夏握住李君月的手,道:“姐姐,对不起。”

    李君月自然知晓她指的是她哥哥的事,叹息一声,道:“不是你的错,母亲会想明白的,你……万事当心。”

    南维夏点头,道:“你也是。”

    挥别众人,南维夏撩起布帘,看见明州城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她知道,她即将与前世的人们重逢。

    洛城,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