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成列挂满三面墙,穿过长枪间供人行走的一人宽的小道,正中木桌放着一个刻满古纹的木盒,此处应是侯府的兵器屋。
“维夏,你不能嫁给景王。”
李伊蕴转过身,她的脸庞露出疲惫,惟一双眼眸坚定地看着她。
南维夏没料到竟是说此事,愣神片刻,方道:“小姨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伊蕴误解她的意思,语调高起来:“景王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你姨夫和他打过交道,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活脱脱又一个笑面虎,你斗不过他的,现在求娶你指不定是看上你什么东西,一旦得手,你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南维夏眸光晃动,“我是说,小姨,您,不是很讨厌我吗?”
李伊蕴高亢情绪一滞,声音卡在喉间,直愣愣地看着她。
郑嘉念叹息,道:“我母亲从没讨厌过你。”
南维夏道:“他们都说您讨厌我。”
南维夏想过外祖母外祖父,或者程姝柳若惟,她没想过,第一个把她叫来的,会是李伊蕴。
好似全身长满的刺忽然被人拔下,李伊蕴露出真实的柔软来,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是小姨的错,再怎么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如李渐远所言,李伊蕴从娘胎里就是李伊湄的跟屁虫,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姐姐不要母亲,长大就更过分了,姐姐念书她不识字也要跟着听夫子的课,姐姐骑马打球她个子不够上不了马,硬是连夜练习,第二日满身伤痕地出现在马场中。
到后来,姐姐相看人家,她也要替姐姐先考核。
多少好儿郎都被这位爱姐狂魔吓得连夜逃跑,那李伊湄生得再美又如何?性子再软再温柔又如何?那小姨不是好对付的啊,哪句话说不对那红缨长矛就挥到脸上,万一哪天手抖没拿稳,头颈分离也就一瞬间。
美娇娘是好,可活着更重要。
李伊湄的婚事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但李伊蕴却觉得甚好,姐姐留在家中的时间越长,陪她的时间就越长。
不过全家除了李伊蕴都甚是烦恼,尤其是李伊湄本人。
一开始她只觉自家小妹顽劣惯了,那些公子被这样一吓便跑总归不是良人,她便纵着。然而蹉跎几年,相看的公子愈发不堪,到了李伊蕴什么也不做,她都看不上的地步,她忽然就慌了。
南德文便是此时出现在她面前。
见的第一面,她明白书上所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什么模样。
这回,她终于对李伊蕴发了火,说是发火,实在也算不上,至少在李伊蕴看来,不过说话大声了些。
李伊蕴是这样形容:“温柔的人生气,也是那么温柔。”
可是对李伊湄而言,她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斥责自己宠爱多年的妹妹,内心煎熬自责时,又是南德文安抚了她,并撺掇她向父母提及他有意上门提亲之事。
从前遇到这种事,李伊湄第一个找的便是李伊蕴,可这回她没了人商量。
南德文见她犹豫,便提议先斩后奏,待有了孩子一切水到渠成。李伊湄怎可能答应,世家嫡女多少人求娶,怎会沦落至需靠孩子才能成婚事的地步。
南德文知她不愿,后来也不再提此事,温柔小意有之,可李伊湄就是意识到他不似往日那样热忱。
换作旁人,或者若是李伊蕴没有和她争执,便能看出此人心思不正,可那时的李伊湄深陷爱意难以自拔,只觉得是她先前的犹豫让男人伤心,尽管羞涩万分,仍鼓起勇气同父母说了此事,谁知,父母知晓后没有指责她私下与男子交往过密,反倒有几分欣慰。
待她将这一喜事告知南德文时,他竟高兴得得意忘形,抱起美人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激得美人尖叫紧搂他脖颈才停下。
可当谈及和他家中父母提亲事宜时,男人竟态度大变,支支吾吾只道拖延之辞。在李伊湄一再逼问下才知,在她犹豫之时,他父母竟已为他选中公主为妻。
南维夏道:“真有此事吗?”
李伊蕴冷哼道:“我才不信,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定是那男人信口胡诌。”
甭管旁人信不信,只要李伊湄信了便成。
李伊湄想到她才刚和父母坦白此事,他们的笑颜犹在眼前,如果这时再告诉他们这件事,恐怕将是个不小的打击。
怅然无措时,南德文又提出那个法子。这回,李伊湄头昏脑涨地,半推半就地,情难自抑地顺从了。
李伊湄道:“死男人恶心透了,猪狗不如!”
南维夏道:“后来就有了我?”
怀胎入门,难怪祖母向来待母亲不善,难怪大伯母和姑母言语间对侯府只有蔑视与诋毁。
李伊蕴道:“我恨南德文,恨尚书府,我也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和姐姐闹别扭,任由她嫁入虎狼穴之中。你从小在那儿长大,疏远我们是自然,我怎么能讨厌你呢?”
南维夏知道,应是讨厌过的。
“所以,有了一个姐姐,我不能再让你走错路。”李伊蕴看向郑嘉念,“老太太既然有意,不如顺水推舟,你若和嘉念成婚,往后有我们护着你。”
南维夏摇头:“不行,我不能耽误表哥一辈子,将来表哥有了心仪的女子,他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误了表哥真正的姻缘?”
“至少能先度过眼前难关吧!”李伊蕴看了眼郑嘉念,催他说几句,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只得继续道,“这么多年他都没和女子说过几句话,我看和你倒是处得好,谁知道这会不会就是缘分到了呢?”
缘分?不说郑嘉念对她这位叛徒怎么想,就是她本人对郑嘉念都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从前没有,将来更不可能有。
南维夏正要说话,郑嘉念忽然开口:“……你已经认定他了吗?”
此话一出,两位女子皆是一愣。
“谁?”
“不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南维夏心道中计了。
李伊蕴狐疑地看他,又看南维夏,什么情况,“他”是谁,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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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突然冒出个人?
郑嘉念的试探有了结果,眸光更淡,缓缓叹息:“表妹,你也知道的,他很危险。”
泄露深藏的心思,南维夏难掩懊悔地不愿再说,也无力辩驳。
郑嘉念道:“也罢,我会护你。”
“等等等等,首先,‘他’是谁?其次,‘他’为什么危险?还有,维夏和‘他’什么关系?什么叫认定?”李伊蕴听了半晌,忍不住道。
南维夏垂下头不敢答,郑嘉念无奈道:“总之,这条路走不通了。”
见他们两人似是不想说,可事关外甥女人生大事,怎能由他们随意搪塞,李伊蕴骂道:“这个法子也是你想的,我说一半也是你来拆的台,你是想……”
“母亲!”郑嘉念厉声喝止她继续说下去,又软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他明知南维夏对他的态度,为什么还会向母亲提议?
无非是赌,赌她万一对着母亲抹不开面拒绝,万一呢。
李伊蕴默了默,摆摆手道:“得,是我多嘴,罢了罢了,你们长大了,我是不该再插手你们的事了。”
“小姨……”南维夏骤然抬头,眼眸红润,盈盈朝她望去,似嗔似娇,是李伊蕴最招架不住的模样。
她捏了捏眉心,道:“……我说笑的。”
南维夏松了口气,生怕小姨真的气恼,又说了几句甜话哄她。
待他们回到厅前,程姝总算放下心,下令让后厨多多加菜,留冯淇两人在府用膳,才知明日是冯家老爷子过寿,因年过花甲不愿张扬,因而未请外人。
程姝忙让人从库房备好礼递给冯琰,又差侍卫护送他们离去。
“这冯琰年纪虽小,说话做事却是圆滑周全。”程姝摸着下巴,看见李君茵靠坐椅上,缩作一团,骂道,“你再看看你,坐没坐相,我看到时候谁家敢要你!”
李君茵无辜道:“那就嫁宋澜。”
“哎你这丫头!我看你是皮痒了是不是?害不害臊!”眼看程姝真要生气了,李君茵马上服软,谄媚道:“瞧您,我这不和您开玩笑呢吗,您方才说琰儿对吧,琰儿的确很好啊,对我对月姐姐还有维夏姐姐都很好呢。”
程姝瞥了她一眼,算是暂时放过她,又听她道:“哎娘亲你这一说,真有点奇怪,虽然说琰儿对大家都好,可是对我们真是尤其好啊。你还记得上回中秋灯会我偷溜跟在李思尧后面到长街玩……哎哎哎,您先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咳,就是那回,我遇到冯琰跟她哥哥,她听说我弄丢荷包不止借了我银子,还带我去找李思尧,连累她那年都没见到兔子灯,真是愧疚了好久……”
程姝皱眉,道:“竟有此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君茵缩了缩脑袋,哑声道:“这事哪敢和您说啊?”
“哦,还有一回,什么聚会来着我都忘了,李思尧把书落我这儿了,我不好意思一个人过去,也是琰儿陪我去的……怎么都和李思尧有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姝眼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