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未免将记忆中尚且美好的感情,划作苦心运作的算计了。

    李君月轻声道:“人都是会变的。”

    柳央纶目光细细描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心道强扭的瓜不甜,再执拗这路也走不通,尽管内心万般不舍,面上努力扬起笑容,道:“那便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多谢。”李君月笑了笑,她的笑容落在柳央纶眼中,又是一阵心痛。

    乐声愈发大,李君月道:“柳大哥,我们进去吧。”

    趁着热闹进去,不会引起注意。

    听到门开的声音,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回头,耳朵却是高高竖起。

    李君茵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李君月回以笑意,她们便知,这是谈妥了。

    柳家世代官宦,祖父祖母,甚至曾祖,出生的那刻便高贵,做久了上等人,平等地看不起他们以下的所有人。即便贵如侯府,在他们眼中,十几年前还在舞刀弄剑,将军又如何?保家卫国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打发到明州来,无权无势,不如在洛城随意寻个文官家,助柳家重返权力中心。

    柳时薰身为柳家最小的女孩,更是捧在手心娇纵着长大,原本就看不上李君月,这些年来耐着脾气忍她,不过是看在大哥柳央纶喜欢的份上,谁承想到头来竟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她没有姐姐柳时蕴的沉稳,做不到心中怨恨,面上却装出和善,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如今见柳央纶难掩失落的模样,更是气愤,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哥哥从不亲近女子,对女儿家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不明白,若不小心做了什么惹月儿姐姐不高兴,妹妹替哥哥配个不是,还请姐姐不要再生气了。”

    原本顾及柳家和侯府颜面,众人意欲心照不宣将此事揭过,如今说这话的是柳家人,落在外人耳中自是另有蕴意。

    郭怜娅笑道:“薰姐姐说笑了,一家人又怎会说两家话?莫要再瞒着了,娅儿可听说了,柳家不日就要和侯府结亲啦。”

    “竟真有此事?”也不知郭芜彦是装傻还是演戏,与自家妹妹一唱一和,“那可要提前恭喜柳大哥了。”

    真被戳破最后一层窗纱,对两家而言皆无利处,男子便罢,无非多几句玩笑打趣,无碍往后另觅亲事,然对女子名声可就大损。

    这几年柳时蕴常与李君月作伴,人非磐石,岂能眼睁睁看昔日好友落此下场而心无动摇,她看柳央纶不似动怒,缓声开口:“不知郭小姐是听谁说的?”

    郭怜娅打量她的神色,摸不清什么态度不敢再言。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柳时蕴目光掠过李君月,停留一瞬,最后停在郭怜娅的脸上,“月儿与我情同姐妹,若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柳时薰自知闯了祸,心底虽然仍旧不服气,碍于姐姐只能瞪了一眼李君月,谁要和她是姐妹。

    在场人听了却俱是大惊,李君月若和柳时蕴是姐妹,那与柳央纶不就是兄妹?兄妹怎能结亲?

    李君月领了她好意,果断起身行礼:“姐姐。”

    柳时蕴颔首,心道:哥哥你可莫要怪妹妹,你们二人总归是不成了,断得更彻底些,对你对她都好。

    闹了这一出,谁也没心思看热闹,忍不住私下低声讨论起来,目光一会儿落在李君月,一会儿落在柳央纶,不同的是,看李君月的目光多了几分挑剔。

    李君茵忍受不了,同冯琰找了个借口,带着她们离去。

    冯琰送到门外时,连声道歉:“今日都怪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几日我定登门致歉。”

    李君月笑得极浅,干瘪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眼眸闪烁奇异光芒:“没事,不怪你。”

    坐在马车上,始终沉默的方夫人忽然开口:“世上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不多,柳公子算一个。不过不顾情感,仅凭利弊决断,于我都算艰难,何况你们还年轻,谁知遇到的下一个便不如他。”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最爱以己度人,柳若惟当年嫁给李渐叙,本以为从前跟着侯爷行军作战,是个有志气的,即便如今带不了兵,将来在侯爷运作下,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再回洛城,提拔些柳家的子侄过去,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在娘家还是婆家,她都能挺直了脊背做人。

    而不是如今这个模样,夫婿一事无成,既比不上大伯的官职地位,也比不上小叔子与侯爷的亲近。

    为了能在家中有话语权,李君月出生没几月,柳若惟便将她送到老太太房内养着,母女少有的独处,她最常说的便是听话。

    当年她不听父母命,执意嫁给李渐叙,她悔了几回,便说了几回。

    “过了这个村,没准就是镇啊。”方夫人笑道。

    李君茵问道:“那要是下一个更差该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方夫人笑了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要是找的人越来越差怎么办?那就是命不好啊。”

    李君茵啊了一声,道:“那还不如抓着第一个呢,至少没那么差。”

    方夫人点头:“这便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可是不放弃第一个,又怎能遇见下一个?”李君月眉眼舒展,如冻雪融化,浅浅弯着眼睛,素面素衣,浑身却似笼罩暖日。

    方夫人放下心,又板起脸道:“这话可莫要同老太太说,要被她晓得,我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自然不会,多谢方夫人指点。”李君月朝她深深施了礼,眉宇间皆是释然。

    马车避开人群,绕了一圈回到山脚时,天色已晚,山洞密密麻麻摆满烛火,烛光摇曳在被放置在绿地的鲜花上,一簇簇环绕着整个山脚。

    人们虔诚拜于山脚,所求不同,心意相通,愿望期许凝聚,最终成为神灵。

    南维夏低下头,缓缓闭眼。

    过去一世,她为达目的害了人,也被人害,如今悔过重来一世,犹贪清欢,只求清欢。

    神明,我这样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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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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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并未放弃替李君月寻婿,三天两头连带着南维夏和李君茵一同相看,这样大的阵仗,自然传遍明州。

    没过两日,冯琰上了门,还带着冯淇。

    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似乎清瘦了些。

    自从李思云被关了禁闭,李思尧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除去每日课业增量,连交友聚会都被祖父严格把关。

    今日有客来,即便是往日避之不及的怪人他也趋之若鹜,听到李君茵的邀请,连脸都没洗,马不停蹄地从院子赶过来。

    “……诶这不来了吗?李思尧过来,这里!”李君茵大老远就朝他招手,何曾这样热情过,李思尧心中荡过一瞬不妙的预感,终究被近日无聊透顶的生活击败,大步迈来。

    “淇兄!好久不见呐!哦,还有冯琰妹妹啊。”李思尧知晓李君茵把他呼来是招待冯淇,自觉地坐到他身边,可坐下才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李君茵和冯琰只要有一人在,这场子都很难冷下来,今日这两人都在,空气中竟然还能弥漫着一丝尴尬,他警觉地瞄向李君茵,试图从她眼神中寻得一点信息,只可惜此刻的她整个人如同陷入另一个世界,嘴角扬着不尴不尬的角度,眼中却不合时宜地全无笑意,飘忽不定地就是不看人。

    不能怪她,任谁亲眼目睹始乱终弃质疑逼问这整个过程都做不到置身事外,从前是听李思尧挠过几句冯淇是个怪人,可没人和她说,这人能离奇到这个程度啊!

    有哪个人能一见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并不熟悉的女子说:“近日你看遍明州的男子,便是如今愿意成亲,是否能重新考虑我?”

    没有铺垫,没有顾虑,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对着曾经拒绝婚事的人说了,若换作她,真不知要钻到哪个缝里去,还得是她维夏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冯公子能说服外祖父外祖母便可。”

    如果能就此揭过便罢,偏偏这人从坐下到现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维夏看,他敢盯,她都不敢看。

    冯琰也尴尬,她何时见过自家哥哥这幅模样,前不久是向南维夏提亲了没错,可她以为那是家中长辈出的主意,毕竟她哥哥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怎可能对哪个女子感兴趣,即便是美如维夏也不可能。

    那请问谁能来和她解释,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李思尧没一会儿便注意到冯淇的眼神,心生不悦,举起茶杯挡了他视线,道:“淇兄,来了怎么不说话?不是来找我的吗?”

    冯淇视线移向他,看清他眼中怒意,垂眸举起茶杯,低他半指轻轻碰了一下,道:“尧兄,我敬你。”

    语罢,一饮而尽,不知道的以为他喝的不是茶,是酒。

    李思尧愣神片刻,旋即大笑,亦仰头一饮而尽,道:“淇兄原来这么有趣,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南维夏心中叹息:不愧是将来的榜眼,实在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