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是是是。”方夫人诧异道,“南二小姐认识周家小子?”
“咦?维夏姐姐你认识他?”李君茵看清他的长相,语气也温和起来,“我怎么不认识?这样好看的人我竟然不知道,真奇怪。”
“听说过。”南维夏心虚道,“方夫人方才也说,他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很有名呢。”
“啊?很有名吗?”李君茵道。
方夫人亦是狐疑,说亲自然是往好了说,三分说作七分,这周家的虽的的确确考了个秀才,可比这个更出名的是,家中实在穷困潦倒,多少有意许亲的走到门口,大声说几句话,屋顶的茅草便抖落着掉了半边,一个个东西都顾不上拿,脚底抹油全跑了。
寻常百姓知晓便罢,要说有名到靖阳侯府的人也认识,那可就吹大了。
“是呢,我也听说过。”李君月道,“六妹妹许是宴席上贪玩,并未听见祖母的话。”
李君茵莫名被扣上一口大锅也未察觉,只默默自省中。
南维夏知晓李君月是在报她的恩,自遇袭后,他们二人不被允许见面,宁元的近况还是李君茵深夜摸进柴房偷瞧看来的。
此番,南维夏让柳藤暗中带宁元出来,一是让他们二人相见,二来,也是最为关键的,她要送他到南云去。
军营艰苦,可也是他唯一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
早前她装作不经意提及,慕澹川只似笑非笑道了声多多益善,南维夏便明白,进去不难,若想出头,各凭本事。
方夫人闻言,心中疑虑总算打消,心想不愧是侯府,连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也能关注到。
“周家小子前途无量啊,诶……”方夫人还待吹嘘一番,忽见南维夏取出先前她赠与每个姑娘的浮萍,上半身探过船身,轻轻放在水面。
她讶异张开嘴,她先前说的是,水流会将浮萍送给意中人。
浮萍飘在水面,顺流而下,摇晃着触及男人的手背才停下。
周梦窗抬眼,日头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看清了船上的人。
是刚刚的小娘子。
心中没有什么波动,周梦窗收回手,让水流带着浮萍继续向下,甩了甩洗干净的木箸,起身坐到老妇人身边,离得远,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不知好歹!”李君茵骂道。
方夫人屏气望向南维夏,出乎意料,她面上没有心意被忽视的羞愤,甚至说,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她们不知道,南维夏送周梦窗浮萍,并非出于爱慕,二人素不相识,被忽视是自然。
小船继续下行,方夫人沿途介绍,她的口才很好,只可惜船上三人兴致不高,说了几户,方夫人亦察觉,后来歇了心思,几人坐在船上摇摇晃晃,扯扯闲话。
原是要坐马车回去,李君茵说什么也要请方夫人喝杯茶,拗不过她,几人只得到镇上茶楼歇脚。
正逢过节,楼上雅阁已被定完,只余大堂的座位,李君茵不甘心离开,正和茶楼老板拉扯时,听见有人唤她,抬头望去,竟是冯琰。
“这么巧呀,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们了。”冯琰身着一身淡粉襦裙,天气热,只着一点口脂,显出几分清秀来,“不过你们来晚啦,整个镇上只这家茶楼,半月前雅阁就都被各家定去。”
一听是大户定走的,李君茵也知晓今日是难了,道:“真是可惜。”
“不可惜呀。”冯琰笑道,“这不碰上我了吗,我们也定了呀,雅阁大得很,你们完全坐得下。”
李君月道:“琰儿,我们贸然入你们家宴太过唐突,不过知晓你的心意,多谢。”
冯琰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家宴,不是家宴,长辈们嫌此处人多,早早就离去,只剩我们几个小辈,你们都见过的,不唐突的。”
她往后看了看,道:“思云思尧哥哥呢?他们没来吗?”
她这才注意到身旁的方夫人,是个生面孔,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冯琰年纪轻,只有一个哥哥,亦尚未娶亲,自然从未见过方夫人,李君茵察觉她的视线,介绍道:“这是城南方夫人,方夫人,这是通判家的冯琰妹妹。哥哥们没跟着来,就我们姐妹几人。”
既无介绍官职,便不是官眷,虽疑惑她们为何同行,不过冯琰只意外一瞬,很快挂上热情的笑意:“原来是方夫人,姐姐们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快一起上来吧。”
方夫人笑道:“百闻不如一见,早听说通判家的千金玲珑漂亮,今日见果然非同一般。”
冯琰听了高兴,对方夫人亦多了几分亲近。
李君月虽心有迟疑,耐不住冯琰一而再再而三的盛情邀请,只得跟着她们一齐上了楼。
开了门,见到里头的人,李君月心想,直觉果然是对的,她就不该来。
方夫人大喜,这一趟来得真值,除了通判家,竟还有知府和郭家的,做这一行最关键的便是人脉,从前她哪有机会见到这些明州数一数二家世的小辈,今日竟一见见了个全。
柳央纶本来坐在窗边与郭芜彦下棋,听见声音抬眼看来,见到李君月,惊喜过后,陡转为伤心之色。
李君月为不嫁他绝食之事,外人不知,他却格外清楚,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滋味,他尝了个尽,此刻再见往日心爱之人,内心复杂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的冷淡却引起外人注意,坐在对面的郭芜彦对他神色一览无余,思忖片刻,笑道:“快收拾出来座位,让李四小姐坐到这儿。”
郭怜娅看热闹不嫌事大,虽不清楚缘由,却跟着起哄道:“正好李姐姐精通棋艺,便替哥哥和柳大哥掌掌眼,不过可莫要偏心呀!”
“女子的棋艺再好,又哪里能与男子比较。”柳时蕴冷冷瞥了一眼李君月,冷淡道,“再设一张桌,莫要苛待了客人。”
从前柳时蕴和李君月极好,此言一出,再看始终未出声的柳央纶,众人纷纷察出不对劲,心想难不成他们二人的亲事出了问题?
再想前段时日关于李家四小姐与护卫的流言,原只当笑话,难不成真有此事?
“多谢柳姐姐。”李君月却似什么也没发生,如往常一样神色淡淡。
方夫人眼珠提溜转动,打量一圈在场众人,跟着李君月坐下。
冯琰最惯察言观色,进门的一霎便知晓不对劲,可也没法将人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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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坐到李君月身边,五官皱作一团,道:“月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无事。”李君月勾了勾唇角,她忽然觉得这样更好,多少年来她都被看作柳央纶未来夫人,如今消了柳央纶的爱慕之心,又能让其他男人碍于柳家不敢有想法,岂非一举两得?
李君月坦然,柳央纶却再下不去棋,忍了又忍,将这盘原本局势大好的棋盘输掉后,拳头一握,忽地起身拉起李君月,速度快到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南维夏抬手握住李君月另一只手腕,道:“你做什么?”
李君月朝她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后,跟着柳央纶走出雅阁。
气氛凝滞,柳时蕴脸色阴沉得仿佛雷雨前的黑云,冯琰心中将柳央纶骂出花,脸上堆出笑,道:“祈福要开始了,我们移步窗边吧。”
街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他们手执烛灯前后走着,彼此不紧靠,却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走去,忽地,不知从何处响起埙声,乐声浑厚哀婉,人们神色愈发肃穆,竟轻声和唱,人声与埙声共鸣。
“每年今日,百姓从家中慢行至苏黎河源头,放灯祈福,祈求河神来年庇佑的同时,亦为祖先祭祀缅怀。”李君茵道。
“真是神圣。”方夫人感慨,身为外来人,她从未亲身参与。
乐声同样传到雅阁外二人耳中。
柳央纶将李君月逼在角落,手指紧攥她纤细手腕,头低着压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李君月紧锁眉头,抬手将他推开,可男人的身躯岂是她能撼动,反倒将自个儿手指压得通红。
“你,你做什么……”李君月难得慌了神,生怕有人走过,若被人看到她便是不嫁也得嫁了。
“月儿,月儿。”柳央纶不答只一味地唤着她的闺名,声线低沉,落在耳边如雷声,李君月打了个寒颤。
指腹骤起粗粝,柳央纶笑道:“月儿害怕了?”
“柳大哥,你不要这样。”李君月别过头,语气冷淡。
柳央纶定定望了她半晌,直起身,叹气道:“若有人路过就好了。”
李君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惜卓隐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柳央纶语气甚为可惜。
闻言,李君月这才松了口气。
柳央纶见她放松下来,心头的怒意再起,道:“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我自认生得不错,明年就能到洛城做官,又有青梅之情,还有哪里有这样好的姻缘?为何,为何就比不过那个侍卫?”
说到后头,他的语气哽咽,李君月心中叹息,曾经两小无猜的感情她没有忘,可是,那仅仅是兄妹情。
“柳大哥,我一直把你当做哥哥。”李君月脸色苍白,原本就清瘦,历这一遭,脸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
“哥哥?”柳央纶道,“……若只把我当做哥哥,那为何当年要送我香囊?为何又要在我生病时替我煮药?哥哥?我才不信那只是兄妹情!”
李君月哑然,的确,若只当他作哥哥,这些已经逾矩了。
可她该怎么说,和他说其实没有一件出于她本心,全都是母亲施压逼她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