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本不能喝酒,只是情绪一上来,旁人一鼓动,南维夏没忍住也贪了几口,虽然一如既往地觉得难喝。

    觉得酒不好喝是一方面,她不爱喝酒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特别容易醉,旁人漱口的量,她能醉得伶仃。不过好在她的酒品极佳,醉了七八分,不吵不闹,还能坐得端庄得体。

    从前宫宴上少不得喝酒,敬个几轮,舞姬的脸还未看清,南维夏脑袋已然发昏,然这么多年,宋昱琛从未发觉她沾酒就醉。

    酒过三巡,李渐远隔了好远看见李君茵醉得手舞足蹈,连忙赶过来拉她回去,可她平时看着没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宋羲君习武的缘由,此刻李君茵就像案板上的鱼,按都按不住。

    宋羲君笑了半天,才起身帮着一起拉她,临走还不忘回头朝南维夏叮嘱道:“你也别喝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南维夏嗯了一声,目送他们走远,又回头看篝火噼啪蹦出火苗。

    坐了一会儿,察觉身旁有人坐下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二人距离。

    “冷吗?”郑嘉念拨动柴火,问道。

    南维夏拢紧衣领,脸朝里缩了缩,晚上南云风有些凉,被他一说是有些冷。

    没听到回答,郑嘉念侧首望来,女子眼睫湿润,似乎刚打过呵欠,懒洋洋地耷拉着头,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立时拉着她起身,女子被拉得踉跄,被他另一只手将身子一托。

    “你干嘛?”南维夏心中不悦。

    “你困了,该回去了。”郑嘉念冷声道。

    南维夏不明白郑嘉念看着清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拽得她胳膊都要断了,偏偏那人还拉着她一直往前走。

    “我没困,你松手。”南维夏用力将胳膊从他手里夺回来,“这么多人看着,拉拉扯扯合适吗?我自己回去,你不要跟过来。”

    “我送你回去。”郑嘉念道。

    “不要。”南维夏不再看他,快步走远。

    郑嘉念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要上前,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本不想搭理,偏偏那人是景王的手下,他微不可察地皱眉,又看了眼南维夏,再回头时嘴角已勾起谦和的角度。

    回头看郑嘉念没跟上来,南维夏松了口气,她如今最怕的人就是他。

    她甘愿为他付出性命,愿意为他筹谋,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南维夏叹了口气,自那日后,她一看见郑嘉念,就想到上一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那个识人不明,自作聪明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她的蠢样子,只有他知道,她的阴暗,她见不得人的谋划,都只有他知道。在郑嘉念面前,她无地自容。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她装傻、逃避。

    “南维夏。”听到熟悉的声音,南维夏立时从回忆抽离出来,浑身一震,回头看去,柳藤挡在她身前,再往后看,竟是宋昱琛。

    “景王殿下。”南维夏退了一步,乖顺地垂眸行礼。

    宋昱琛看了一眼柳藤,只一眼,柳藤后背密密麻麻攀升起一阵强烈的不适,那眼神和看蝼蚁没有区别。

    “我有话和你说,你让他下去。”宋昱琛道。

    南维夏笑道:“外祖母命他寸步不离跟着我,景王殿下有话要说便说吧,他不是外人。”

    宋昱琛被她一句不是外人噎了半晌,缓了气才道:“你何时回洛城?”

    南维夏顿了下,道:“景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宋昱琛道:“等你回洛城,我就上府提亲。”

    南维夏:“提什么亲?”

    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宋昱琛气得一时没克制住情绪,一字一字往外蹦:“去尚书府向你提亲。”

    南维夏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指尖深掐手心,留下一串极深的月牙。

    宋昱琛以为她乐昏了头,心气稍平,表现得极为宽宏大量:“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只需早些回洛城,乖乖待府中绣好嫁衣。”

    如果这话是与前世的她说,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可惜听到这话的是如今的她。

    “为什么要娶我?”南维夏道,“一无感情,二无家世,景王殿下看中我什么了?”

    宋昱琛迈步上前,想要靠近她,偏偏中间挡了个柳藤,只得敛额道:“你不愿?”

    南维夏点头:“当然不愿意。”

    宋昱琛道:“为什么?”

    要说如何不愿意,那便是说到明日也说不完的,可对着他,南维夏总会想起过去,他的确带她走出过阴翳。

    南维夏没回答,朝他福身,道:“望殿下早日寻得真正喜欢的人。”

    宋昱琛冷声道:“你这是何意?看来本王是太给你面子了,娶你本就无需经过你的同意。”

    话音未落,宋昱琛已经转身离去。

    “小姐,景王这是?”柳藤没料到自家主子竟还会和景王有这样深的牵扯,方才虽挡在他面前,心底难免些许犯怵,那可是景王,天子的儿子,很有可能将来做天子的人,还是前不久他们陷害的人。

    “没事。”南维夏道,“你就当没见过他。”

    别听宋昱琛说得这样容易,前世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宋昱琛娶她都费了不少力,这一世只会更难,到时候他还有没有精力花在她身上还不一定呢。

    南维夏盯着宋昱琛的背影,直到消失,才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出。”

    “当然是看上你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人俱是一怔。

    “你能不能别老是偷听。”南维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慕澹川。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香浓郁得像泡在酒缸里三天三夜,脸颊从深处浸出红润,眼睛却在深夜中格外明亮。

    “他早不看上晚不看上,怎么我一反击,他就看上了?”南维夏话刚出口,脑袋就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是我做的?”

    慕澹川笑道:“没有把柄。”

    南维夏道:“最终受益的是侯府,他很聪明,不难猜出是侯府动的手脚,可是怎么猜到是我?是你说的?”

    慕澹川叹气道:“我在南二小姐心中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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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不守道义之人,这回真不是我。”

    南维夏点头道:“的确不会是你,这件事我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告密对你没好处。”

    转念一想,侯府的话事人李高佑不喜心计,底下的人就算心中有异议也不会忤逆他。至于郑昶,说到底也只是侯府的女婿,当家的一意孤行他也没有办法。只有她不同,不动用侯府的人力自然也不用受桎梏。

    南维夏道:“他知道是我做的还要娶我,莫不是疯了?”

    慕澹川笑道:“你说他聪明,我看他还没你聪明。”

    南维夏一愣,道:“你觉得我聪明?”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说过她聪明,骤然听到这两个字,她甚至觉得荒唐。

    见她眼中浮现茫然,慕澹川竭力压下的疑窦又逐渐破茧而出,他沉着声音道:“那你为何觉得景王聪明?”

    南维夏道:“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地密谋夺嫡。”

    慕澹川道:“你觉得将来他能当皇帝?”

    南维夏看了眼他,知道他将来会扶持九皇子上位,道:“不觉得。”

    慕澹川朝她走近一步,俯下身眯起眼,道:“那你觉得谁会当皇帝?”

    南维夏脊背冒出森然冷汗,不自觉蜷起手指,低声道:“我不知道。”

    “怎么?这个你没梦到?”慕澹川笑得明艳,南维夏却只感受到试探与疏离。

    这些天他们好像彼此靠近了一点,可在这一刻,南维夏忽然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没有变,他仍旧会在不久的将来替九皇子清除所有障碍,直到他稳坐皇位。

    南维夏定定望着慕澹川,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二人对视半晌,慕澹川起身,替她抚平凌乱的发丝,道:“醉了就去休息。”

    南维夏摇头:“我没醉。”

    慕澹川嗤道:“你要没醉,刚刚那话你都不会说。”

    南维夏皱眉,道:“我真的没醉。”

    慕澹川目光扫过柳藤,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自觉退了几步,他这才重新看向南维夏,声音带着某种引诱,道:“那我问你,你和郑嘉念是什么关系?”

    南维夏道:“你不知道吗?他是我表哥。”

    慕澹川低头,凑得更近了些:“他对你而言,应该不只是表哥吧。”

    南维夏道:“现在只是表哥了。”

    慕澹川转开脸,摇了摇头,南维夏道:“怎么?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哼了一声,道:“不是谁都要图谋点什么的。”

    慕澹川笑道:“人性如此,南二小姐别不相信。”

    他垂眸看她,明明与清醒时完全不同,不懂隐藏情绪,也不会用一百种方法将话绕开,偏偏嘴硬,也不知道方才那两人有没有套出点什么。

    慕澹川颔首道:“天色已晚,南二小姐还不回房休息?”

    闻言,南维夏忽然开口:“侯府的事,多谢你。”

    不待慕澹川说话,她脸上浮现极为少见的凝重,目光落在男人眼尾的伤疤,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