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会从宋羲君口中听到郑嘉念的名字,南维夏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能先稳住心神,道:“他是我表哥,之前从没见过,自来了明州才见过几面,算不上多熟悉,怎么了?”
宋羲君哦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不熟悉便好,不要熟悉了。”
南维夏明白了,看来郑嘉念已经是慕澹川的人,或者说,是太子的人。
南维夏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失神了许久。
宋羲君见她只坐着说这一会儿话,嘴唇已经发白,将两把剑留下便离去。
南维夏躺在榻上看向床楣,想到郑嘉念,思绪如乱糟糟的线团,再难平复,索性抬手唤来柳藤,问道:“这几日有发生什么事吗?”
柳藤自跟了她,做了不少事,很快明白她想听的是哪些,想了想,回答道:“前日侯府的李将军和李氏来了,带了很多补品。李氏在您屋内待了半日,李将军见了郑公子带回来的良驹圣手,在帐内说了很久的话,等到第二日才回去。”
听到郑嘉念仍是将墨晴带回来,南维夏心中叹息,可他既已忆起过去,那便是使什么计谋都无法阻止。
“您让我传的流言也已传到洛城,听闻圣上大怒,下旨让景王尽快回洛城。”柳藤顿了一下,继续道,“听说,良驹圣手诊出马匹中的并非巫草毒,而是宫中才有的鸩毒。”
南维夏神色不变,问道:“你害怕了吗?”
她让柳藤在坊间吹嘘景王爱民如子,足智多谋,和康王共谋定能抓出明州害虫。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在他心中这赞赏的话只怕已变作景王与康王私交过甚,往事暂且不计,只知这位他最放心的无欲无求的皇子,也已加入夺嫡斗争。
编排皇子,变相地参与夺嫡,这是其一。
其二,诬陷皇子,这罪名就更大了。
柳藤也明白过来,南维夏那日让他寻的草药,大抵与此有关。
柳藤抬头望向她,道:“害怕,只是我不为自己怕。”
南维夏点头:“就算出事,也不会牵扯到你家人。”
她不能保证柳藤的安危,可提前将他家人改名换姓送到安全的地方护住,她还是做得到的。
闻言,柳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终于消散,神色也愈加恭敬。
南维夏静了静,忽然轻声开口:“还有吗?”
柳藤一怔,旋即道:“灵桑身体已有好转,昨日跟着李氏一起过来,现在在隔壁休息。”
南维夏惊喜道:“灵桑过来了?我去看看她。”
说着就要起身,柳藤赶忙快步上前,想阻止她起身又碍于男女大防以及尊卑不敢上手,僵持之际,一只手将她压回了榻上。
“郑公子……”柳藤一愣。
南维夏被压在榻上,极其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尾痣似朱砂勾人,刺眼极了。
郑嘉念抬手,指腹轻轻地抚向她的红痣,还未碰到,就被她微微偏头躲开,手指落空一顿,继而又似什么也没发生地落在她的枕边。
“柳藤你先出去吧。”南维夏平静道。
柳藤立时脚底抹油溜了,生怕慢一步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郑嘉念俯身坐在榻边,手臂撑在她脸庞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看。
可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个女子也让人不习惯,遑论还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子,那双像极猎豹的眸子步步紧逼,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南维夏抬眸望向他,道:“表哥这是做什么?”
郑嘉念道:“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南维夏眼眸平静,道:“我应该说什么?”
郑嘉念呼吸一滞,道:“我不怪你。”
他似是害怕着什么,抿着唇说不出话。
“表哥,为什么?”默了默,南维夏重新望向他,眸光微动,“侯府无事,你为何还要入景王麾下?”
她本以为前世郑嘉念以身入局,是为侯府报仇,这一世她救了侯府便能救他。
可是,一切都没有变。
那她这一世,还能避开害死他的结局吗?
郑嘉念微微一怔,道:“大邺需要明君。”
大邺需要明君,景王不是,他甘愿奉献己身,为明君扫除障碍。
南维夏痛苦地移开目光,什么都不想说。
两人明明靠得这么近,中间却似有条鸿沟,不能越界,不能提及。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站起身望着她许久,才道:“好好休息。”
-
这一歇,歇了半月。
南维夏终于得了魏浔同意,走到屋外透气。
春漾名义上被她遣去照顾灵桑,其实是让她们二人趁着不在侯府好好歇息,她身边本就不需要人伺候。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南维夏才走几步路,背上已经被晒得发热,她朝远处顶着烈日训练的新兵望去,经过前阵子青国人那一战,他们不再怨声载道,终是明白战场的残酷。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瓮中捉鳖,仍是实打实的战场,青国人来势汹汹,南云军营亦有死伤,昨日还一同吃饭训练的人,今日上了战场一不小心便丧了命,也算是给这些新兵狠狠上了一课。
李君茵拉着她坐到不远处的石阶上,指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道:“姐姐,那个最高的就是宋澜。”
南维夏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手望去,果然看见宋澜的身影,男人穿着灰色训练服也与旁人不同,衬得高大威武,不怪入了李君茵的眼。
“爹爹说他人品不错,收了府上备好的谢礼,竟还回了礼。”李君茵眼睫颤动,望向南维夏,“姐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南维夏讶然,“我不了解他,如何能说?你呢?你了解他吗?”
李君茵摇了摇头,道:“我不了解他,可是我一见他心脏就砰砰直跳,这不就是话本上说的‘喜欢’?”
南维夏道:“和你对着景王和慕将军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李君茵红了脸,“看见他们一开始我心脏也跳,可是说了话我就不跳了,反而有些害怕说话。可是宋澜不一样,我和他说话我的心越跳越快,想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家境如何?家中几口人?父母是否健在?可在明州有住处?为何投军?你莫要嫌俗气,这些都是你嫁人前要了解清楚的,若仅凭一厢爱意嫁人,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任由他拿捏了。”南维夏道。
“南二小姐倒是很有经验。”
忽然,后头传来一人说话,靠得极近,听到这个声音南维夏没有回头,手指微微攥紧。
“慕将军!”李君茵吓得跳了起来,不怪她大惊小怪,任哪个闺阁女子被外男听到在谈论这些,只怕反应不会比她小。
慕澹川朝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笑了笑道:“宋澜是个好苗子,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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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心,将来仕途通畅。”
李君茵闻言霎时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慕澹川疑惑地看了眼她,李君茵却会错了意,忙道:“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石阶的另一端。
虽并非本意,慕澹川却只笑了笑,坐到南维夏身旁,道:“你能出来了?”
南维夏托着下巴,眼眸虚无缥缈地落在人群中,没在看谁,却看得极为认真。
“对不起。”
南维夏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仍旧看着人群,脑袋却已混沌。
“说什么都挺可笑的。”慕澹川啧了一声,似是极为懊恼,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极为郑重地一字一字道,“不会有下次了。”
南维夏终于偏头看向他,撞进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没有桀骜,也没有顽劣,就像个普通人,道歉时有着适时的无措与自责。
南维夏问道:“是什么不会有下次?”
慕澹川声音微沉,道:“你不喜欢的都不会有。”
南维夏道:“慕将军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慕澹川忽然轻声笑起来,看着南维夏的眼睛,道:“我会努力的。”
夏日聒噪的蝉鸣都无法盖过南维夏此刻猛烈跳动的心跳声,耳边卷起呼啸,她掩饰般地移开目光。
-
将士们发现近日慕将军的心情似乎甚好,一连半月的加训取消了,甚至今夜还办了庆功宴,牛羊不要钱似的拉来宰,热热闹闹的,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怎么没见到景王,场面静了片刻,又极快地恢复喧闹。
李君茵一边往嘴里大口塞着羊腿,另一只手举着壶酒等着,忙得不可开交。
“肉管够啊,你慢点吃。”宋羲君看得想笑,没料到在军营生活这大半个月,变化最大的竟是李君茵。
每日她去拉练南维夏都能碰上李君茵,练一个也是练,练两个也不多费力,索性开了个小班教学,南维夏能坚持下来已经出乎意料,谁料李君茵虽累得崩溃,依旧每日准时报到。
平心而论,李君茵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娇儿,向来是极为鄙夷她们这种武人的,没嫌脏臭就已是不可思议,实在令她刮目相看。
“毒真的是景王下的吗?”李君茵趁着嘴巴得空,压低了声音问道。
最近军营人人私下都在议论这事,景王失了脸面自然不会出席。
宋羲君眸光微动,道:“是与不是,不重要了。”
是,不重要了,自良驹圣手说出鸩毒二字,景王却没有第一时间要求探查到底时,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李君茵哼了一声,心中鄙夷,那景王看着清风霁月,谁知私下竟做出这般贼喊捉贼的阴险小人行径,一想到当初寻上她,虽不明白是要做什么,总归没好意,更生厌恶。
忽地想到什么,她一愣,小声道:“那慕将军不会也参与了吧?”
何止是他参与了,她眼前这位伟岸高大的维夏姐姐甚至是主谋。
隔着篝火,南维夏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男人坐在教头之中,一身黑衣,腰间束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手持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她双手捧起酒壶,小心翼翼又大胆狂放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气猝不及防地辣得她俯身捂面剧烈咳嗽起来。
在一众关心声中,隔着人群,南维夏看到对岸男人挑唇望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