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其实她前世就想给慕澹川,在她知道他们二人曾有婚约的时候。
婚后察觉景王并不是她期想中那样好的人时,深夜她也曾想过,要是,万一,那晚她将弓箭拉满了,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每当这时,她便拿出这封玉笺。
“这是你母亲当年送给我阿娘的。”南维夏展开折作一小块的玉笺,字迹修长有力,轻抚尚能感受笔墨起伏。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慕澹川垂眸,神色专注,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当年伯爵府对皇位的正统提出疑义,被皇帝杀鸡儆猴全府惨遭清算。
没人料到曾经以温润出名的七皇子,一登上皇位竟似变了人,不顾旧情,伯爵府上下几十口人,不管年迈的年幼的通通发配边关,大多死在半路,其中也包括慕澹川的母亲。
只有他,恰逢大邺以质子换取短暂安定的时机,扮作大邺六皇子孤身前往青国,逃过一劫。
抄了家的府邸,别说金银财宝,就是主人家留下的字画都是要充公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的。
眼前这寥寥几字,竟是不可多得的他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
“作为谢礼,我送给你了。”南维夏顿了下,又道,“不用谢了。”
她没看慕澹川,可是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哑声道:“多谢。”
南维夏轻轻嗯了一声。
慕澹川看着没心没肺,面对青国人却不似平常心。
这几日南维夏想了许多,也许她不该对慕澹川那么严格,毕竟这回他面对的是青国人,那是他无法泯灭的噩梦,他应激地反抗也是情有可原。
重活一世,她还有外祖父一家可以依靠,可是慕澹川的家人只存活在他幼时记忆中。即便仅是出于他帮助侯府的感激,她也应该为这位大邺的功臣做点什么。
慕澹川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玉笺,收起来后又像没事人般地道:“为了你,我可是提前和景王分道扬镳,看在这份上,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早就在景王身边安插好眼线,扮作好友不过为了方便行事,于大局没有任何影响,偏偏说得似乎为她牺牲了很多,不过南维夏倒是有些好奇他费尽周折也要打探的事是什么,于是道:“你说。”
慕澹川道:“你和景王到底有什么仇?”
南维夏奇道:“你就不趁此机会问点别的?”
慕澹川道:“我就想知道这个。”
南维夏道:“要娶我还不算仇吗?”
慕澹川道:“可我听闻在洛城是你缠得景王不放,你不想嫁他何必这样做?”
“不喜欢了。”南维夏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在知道宋昱琛害过侯府之前,她还真不怎么恨他,感情在帝王家何其珍贵,能有几年真心相爱的时光已是不易。
如今没让他得逞,却也不愿嫁给他,一来是既知必死的结局还一头撞进火坑太过犯傻,二来她也不想再因为他和尚书府那对母女斗法。
慕澹川笑道:“那你想嫁谁?”
南维夏看了一眼他,没回答。
这一世她还真没想过要嫁给谁,至少目前,她还没有勇气重新和哪个男子亲近。
见慕澹川还盯着她,南维夏恼道:“你问女子这个问题不害臊吗,拿了东西就快走,我要歇息了。”
“这有什么害臊的?”慕澹川被南维夏推出房门,还扒着门框道,“你想嫁谁,你和我说,我能帮你啊。”
南维夏没理他,木着脸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直到躺在榻上,南维夏砰砰直跳的心才逐渐缓下来。
其实她的酒早就醒了,在慕澹川逼问她的时候,那一瞬间,脊背发凉,看见他与前世一样冷漠的眼眸时,证明了恐惧能战胜一切,包括醉意。
她本想装醉尽早结束谈话,可不知为何,埋藏心底的惋惜隔了两世,忽然不受控制地迸发,等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把人领回屋。
罢了,那本就是他母亲的遗物,她也很早就想给他了,不是吗?
给了他,两不相欠了。
-
景王离去已有数日,军营并没有因他的消失有什么变化,前世他待在南云一年,领了满身功名才回的洛城,这一世却是来得轰动,走得悄然。
南维夏伤好了大半,眼看就要回明州时,侯府却来了人。
程姝坐在李渐远身旁,脸色苍白,未着口脂,不见往日精气神。
“阿娘,女儿不明白,二哥哥真和景王说了薛府的事又如何?”李君茵看了眼程姝,又看李渐远神色,顿时收起心中不以为然,若不是情形严重,她的父亲不会有这样严肃的神情。
“思云他真这么做了?”李渐远几欲吐血,握拳砸在桌上,险些震倒茶盏,李君茵手疾眼快地扶住。
程姝道:“夫君,侯府会受到牵连吗?”
李渐远脸色阴沉,紧锁眉头不语。
南维夏实在忍不住问道:“……我能问下,是薛府的什么事吗?”
程姝看了一眼李渐远,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定了心神,缓声道:“这事除了侯府,以及大邺皇室,再没人知道内情。”
程姝娓娓道来:“当时薛府当家的已经年迈,年轻一辈的薛府双杰中那位嫡长子薛焉是个有才能的,大都默认薛焉作下一任当家的。另一位是庶子薛孚,样貌能力也是没得挑的,只可惜出身差了点。”
十年前,薛孚偶然打听到二皇子琰王南下谭阳,瞒着薛焉暗中结识琰王,原以为搭上的是通往权势的马车,谁承想是一脚迈入精心为他编织的大网,将整个薛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孚轻信琰王的承诺,按照他的指令将毒下到上游,以为罪责只会算在薛焉头上,没了薛焉,他便能当薛府的家。”后面的事程姝没再继续说,南维夏也知道,后来薛府抄家,薛孚的当家梦自然没能实现。
“琰王设局清算薛府,显然是得了上头的意思。”李渐远沉声道,“薛家在南方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用不光彩的手段灭族,他们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
“侯府就是曾经的薛府。”南维夏盯着李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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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十年前的手段如今重新用在侯府身上,若不是被我们侥幸逃脱,那侯府就是下一个薛府。”
李渐远脸涨得通红:“思云在这个节骨眼让上头的知道我们对当年薛家的事心知肚明,这不是把刀柄递到人家手上了吗!”
南维夏摇头:“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这个问题还不大吗?”李渐远道。
南维夏望向程姝,问道:“二哥哥是怎么结识的景王?”
程姝一愣,道:“这倒没听说,我来的时候二哥和思云被关在祠堂罚跪,听说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火,搬出家法将思云打得险些丢了命。”
南维夏道:“这便是了,外祖父看得明白,这十年侯府并未让这些流言传出来,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表忠心,只要侯府不犯大错,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的。如今最要紧的是,莫要让侯府内长出另一个‘薛孚’。”
李渐远定定看着她,明白过来:“你是指思云为了权贵出卖侯府?这不可能!”
程姝若有所思,反对道:“怎么不可能?那孩子也就你护着,这些年明里暗里和思尧争了多少次,我看他像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眼看他们二人要争执起来,李君茵插嘴道:“是不是我们回去问了不就知道了,我是听明白了,没有近忧但有远虑,二哥哥犯了错,但不是大错。”
南维夏点头,心想最年少的竟活得最通透。
二人立时闭上了嘴,想来也是意识到这是在两位小辈面前,李渐远正了正衣襟,道:“既如此,那我们今日便返程吧。”
闻言,李君茵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朝程姝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道:“今日启程晚了些,何况还要收拾行李,女儿家的东西多,收好太阳都下山了,还是明日一早再回去吧。”
李渐远心想也是,哼了一声抬腿就走。
等他一走,李君茵马上缠到程姝身上,道:“娘亲,你帮我收拾好不好呀。”
程姝捏了捏她鼻子,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李君茵脸蛋贴在她胸前,又蹭又赖,巴巴地求着,程姝本就没打算为难她,任由她撒了一会儿娇,便装作无可奈何地妥协:“去吧去吧,不过记住了,早些回来,要是让你父亲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哎呀知道了,这么多天我不也没让爹爹发现吗?阿娘就放心吧。”李君茵嘴上应着,人已经溜得没影。
程姝无奈地望向南维夏,道:“让你见笑了,这丫头就这个性子,随我。”
南维夏摇头,程姝不知道,她心中有多艳羡。
程姝默了默,踌躇半晌,开口道:“其实舅母跑这一趟,还有个请求拜托维夏。”
南维夏道:“舅母请说。”
“其实是你二舅母的请求。”程姝道,“君月如今瘦得皮包骨,你二舅母担心她再这么下去怕是命都没了,她的意思是不嫁柳公子便不嫁,但至少得是个家世清白的,那个侍卫她是不可能同意的,偏偏君月就只要那个侍卫。二舅母如今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得托我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法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