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似泼墨,划过半张脸。
那双白嫩得像是从未做过事的手握着发钗,一笔一笔不断地在早已断气的男人脸上划动,血肉模糊看不出半分原本的面目。
慕澹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背,温声道:“没事了。”
感受到体温,南维夏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终于停止了这场无意识的报复,轻声道:“还有四个。”
“嗯。”慕澹川从她掌心拿走发钗,才发现她太过用力,发钗上的珠花扎伤了手,细细碎碎好几道口子,在他没意识到时再次放低嗓音,“你要亲手杀吗?”
南维夏默了默,换了话头:“我的丫鬟怎么样了?还有我表姐表妹?”
慕澹川道:“不知道。”
也是,他怎么会去关心这些,南维夏突然意识到什么,道:“他们做了什么?”
青国人出现在明州城内大肆杀戮,岂是巧合?要么是做了什么被发现,逃窜时胡乱杀人。要么是为了做什么事,制造混乱杀人。总之是要做些什么。
她昏迷时隐约听见几人谈话,似乎是卷什么东西,如今看来,这东西很重要。
南维夏在看到慕澹川出现在此处才意识到这一点,她不认为仅凭她一个人,能使唤得动慕澹川。
慕澹川垂眸,指腹擦去南维夏眼边的鲜血,没有回答。
本就没想他回答,他的沉默已是印证心中所想。
慕澹川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青国人?”
南维夏没觉得有什么,淡声道:“青国人的刀很特别,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也挺奇怪,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青国人一样,拿着那刀到处晃。”
慕澹川静静盯了她半晌,盯得她头皮发毛,就要回想自己说错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他们拿大邺的刀挥出的招式只怕和你一般可笑。”
何况,久居安乐的大邺人,有几人认得出青国的刀?怕是连大邺的剑都忘了怎么拿。
南维夏道:“你早就到了。”
“是。”慕澹川没有否认,“我原是想看你耍什么把戏,没想到是要演一出以卵击石。”
“至少能把石头击碎。”南维夏没有生气,她本就无路可走,那已经是当下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法。
慕澹川道:“如果我没出现,你是要同归于尽。”
“是。”南维夏笑了笑,“他要杀我,必然要靠近我,只要我的手能够碰到他,这发钗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沉默片刻,慕澹川站起身,吹了声哨,一匹黑马从树丛中跑出,他顺着它的毛发,头也没回:“能上马吗?”
见有马骑,南维夏连忙点头,生怕慕澹川反悔,连滚带爬地一蹬脚,安安稳稳坐到马上。
又担心身上的血弄脏马毛,虽然黑马也看不出区别,但为了表示态度端正,正襟危坐地不多让一片衣裳落在马上。
慕澹川似笑非笑地看她,道:“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惜命。”
“能活当然惜命,不能活才要拼命。”
黑马似是感受到马上之人的虚弱,脚步放得轻缓,南维夏坐在上头一颠一颠的舒服得险些要睡着。
日头晒着,不知不觉她俯在马上,梦到往事。
-
永安二十五年,青国皇子公主造访大邺。
南维夏作为景王妃赴宴。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她已有四五分醉意。
青国二皇子贺兰佐是个跋扈的,手下几个随从灌醉大半大邺的皇子后,拔剑囔道:“大邺可有人敢与本王一战?”
皇家近侍纷纷警戒护在皇帝身边,反倒惹他不屑嗤笑:“本王刀还没举,你们就如临大敌了,无趣无趣!”
皇帝忍着怒意将侍卫撤下,道:“皇子想要比试什么?朕的几个儿子颇通武艺,方式你决定,他们皆可奉陪。”
贺兰佐似笑非笑,似乎对他的强行挽尊感到可笑,眯着眼看向对面的皇子们,一个个扫视过去,毫不避讳地打量,十分冒犯,可碍于他的身份以及皇帝的话,没人敢表露出一分不满。
“那便让大邺六皇子来与我比拼吧。”贺兰佐瞄准猎物,笑得残忍,“不比别的,就比你们大邺最引以为豪的剑术。”
“哦?”皇帝挑眉,“皇子还会我们大邺的剑术?”
“非也。”贺兰佐轻挑地笑着,“我便用青国的刀使你们大邺的剑术。”
一片哗然。
南维夏感受到宋昱琛的怒气再难压下,忙悄悄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他已有七八分醉意,方才被贺兰佐的副将一盅接一盅地灌酒,此刻能安稳坐着已是强弩之末。
皇帝颤抖着唇,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荒唐!”
可再没下文,青国势强,他不敢惹怒。
“杀鸡焉用牛刀。”忽地,一句平淡却极有杀伤力的话从身后传来,犹如穿透黑暗的第一缕曙光,皇帝看到说话的人一瞬间得到解救,大大松了一口气。
贺兰佐没料到会有人阻拦,循声看了过去。
少年站在一众缩在座位上的人中间,格外醒目,脊背直直挺立,睥睨着他。
看清是谁,贺兰佐哈哈大笑:“是你啊,六皇子,不对,该怎么叫你?假皇子?”
南维夏一愣,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替代六皇子去长邑当质子的是他。
大邺皇室将此事当作丑闻,掩盖得严实,除了少数几人,没有传出一丝风声,连她这位六皇子的正妻都不知晓。
贺兰佐一句话,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黑了脸。
“二皇子可以叫我慕将军,或是你们青国更加熟悉的鸿安将军。”慕澹川笑道。
去年慕澹川将两国交界十二城收回,在青国,鸿安将军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说是整个大邺唯一的威胁。
贺兰佐收了笑容,脸色阴沉。
“哥哥,你怕他做什么?”五公主贺兰渠不悦道,“当年在长邑他连刀都不敢拿,我石头还没砸到他身上就要发抖,我才不信他是鸿安将军。”
“是又如何?”贺兰佐不屑地举起刀,“难道我还怕大邺人不成?”
慕澹川不喜不怒,接过皇帝递来的宝剑,在手上掂了掂,拔出剑鞘。
南维夏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场中交手的二人身上,随着每一招每一式呼吸屏气,直到慕澹川的剑停在贺兰佐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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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长吁一口气。
点到为止,慕澹川收剑拱手:“承让。”
转身离开时,银光一闪,贺兰佐竟恼羞成怒,趁他没有防备时砍了下来!
“慕澹川!”南维夏大喊,同时睁开了眼。
哒哒哒,身下平缓起伏晃动,暖阳烘得她脸颊微红,额角发汗。
她动了动,才发觉竟靠在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
“梦到你郎君了?”慕澹川说话时,气息吐在她耳边,热热的。
南维夏猛地朝前站起,险些从马上掉下来,扯到胸口的伤,又疼得猛地跌回,后背撞到慕澹川胸口,硬得和石块一般,疼得她龇牙咧嘴。
慕澹川收紧牵着缰绳的手臂,贴着她的身子半抱着,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坐好。”
气息扑在她耳上,痒得她往旁侧躲去,却将二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间挤去,完全地缩坐在他的怀中。
日光明媚,晒得她晕晕沉沉。
“……我们要去哪里。”南维夏垂眸盯着慕澹川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除了虎口的茧,和文人的手没有什么分别。
就是这双手,拿着长剑,成为大邺最后的脊梁骨。
“崖底。”慕澹川道,“人已经抓到了,你想怎么杀?”
他似乎对她亲手杀人很有执念。
南维夏摇头:“我不想看见他们,我是个弱女子,见不得那种血腥的场面。”
被慕澹川看到和被世人知道是完全不同的,她要顾及侯府的名声,如果表姐表妹因为她受了连累,她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儿,南维夏偏过头,抬头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道:“慕将军,帮人帮到底,我不想被毁了名声。”
“你还在意这个?”慕澹川挑眉,“据我所知,南二小姐的名声似乎不太好。”
“不一样。”南维夏抿唇,“被抢匪掳掠在世人眼中,和失了清白没有区别,侯府出了我这等事,恐怕再没人会与表姐表妹议亲。”
慕澹川嗤道:“你立了功,在意这些做什么?如果不是你将他们引向这条路,恐怕还真有可能让他们逃出大邺。”
“慕将军,求求你了。”
慕澹川一愣,垂眸看见女人眼尾泛红,泪眼盈盈望着他。
“你好好说,别低三下四地求人。”慕澹川移开目光。
“哦。”南维夏回过头,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会不吃这套。
上一世,慕澹川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一步步俘获宋昱琛的心,从眼神到谈吐,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功劳。
难道他是照着宋昱琛的喜好,而非他的喜好?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慕澹川调转方向,道:“送你去宋羲君那里。”
南维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这是同意了,连连感谢。
“不过嘉乐县主会帮我吗?”那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她是我的人。”慕澹川低头一笑,“这个你梦里没梦到?”
南维夏诧异回头,额角擦过柔软,霎时浑身僵住,就听见男人戏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你真的很爱吃我豆腐啊,南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