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浴芳兰。

    程姝一早给每个姑娘送去艾草香囊,走了一圈回来见李君茵还睡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开被衾将人拎出被窝,嘴上叮嘱枝儿替她换上前日刚做好的天青捻珠月华裙。

    想到刚刚见到南维夏,她眼神变得复杂。

    到院子时,南维夏和丫鬟们坐在树下包粽子,见到她来,满面堆着笑,拿了一笼蒸好的送来,又赠了提前备好的艾草让她挂在门上,笑面迎人,眼睛亮闪闪的,谁看了都喜欢。

    再回头看自家姑娘,被压着坐在梳妆台前梳洗,一边打呵欠一边揉眼睛,程姝摇摇头,难怪老太太喜欢她。

    自那日接风宴后,先是通判冯家的上门议亲,后是长史家的,再后来一天一户,老太太全以长幼次序回绝,可程姝知道,这哪儿是李君宜李君月没议亲的事,分明是老太太心有所属。

    在她看来,郑嘉念便是那属。

    程姝道:“今天南云军营的人也会来,听你祖父说,那慕将军愿意来明州当都尉,是陛下默许他选好苗子入长宁军,到时候会跟着他回洛城,茵儿,男人籍籍无名时最有真心。”

    李君茵撑开眼,无奈道:“阿娘,那要是他总是无名呢?”

    程姝拿手点了点她额头,道:“所以需要看呐,当年你爹离家出走一穷二白,我都能从乞丐堆里把他揪出来,你是娘的女儿,娘相信你的眼光。”

    “女儿哪儿比得上娘亲。”李君茵重新闭上眼睛,嘟囔着,“就靠阿娘帮女儿掌眼啦。”

    要她自个儿相看,都看上慕将军啦。

    -

    日头逐渐烈起,侯府的姑娘们梳妆打扮齐整,坐上马车朝明州最长最宽的苏黎河驶去,赴龙舟宴。

    较往年不同,除去每年都参加的康王府、靖阳侯府、郭家以及知府通判的队伍,今年因景王的到来,南云军营也出了一支。

    河道两边各家支起蔽日大伞,伞下设座供女眷吃茶休憩。再往下游延伸,便是百姓们的天下了,茶摊、小吃摊前都坐满了人,更甚还有下注的,粗粗看去,竟是下注头年参赛的南云军营赢的人多。

    听小厮传报到这儿,李君茵不满道:“赛龙舟又不是比武,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赢的,你拿着这个下到侯府。”

    一边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小厮。

    李君月也递了个钱袋,笑着说:“帮我也加上。”

    少见她也展露出玩心,柳若惟笑骂道:“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再说了,你不说加到哪家,谁知道你想要谁赢?”

    闻言,李君月倏忽白了脸,刚浮现的笑意也一下没了。

    听闻她和柳央纶的亲事已经定得七七八八,整个侯府都很满意,除了这桩亲事的当事人。

    就连南维夏都有所耳闻,自从亲事提上议程,之前从未表现过抗拒的李君月忽然绝食,不过仍旧没说一个不字。

    可府里谁都知道,她不愿意。

    柳若惟这话,显然是故意堵她的。

    李君茵打着圆场:“月姐姐还没嫁人,自然是投的侯府啦,月姐姐如今想投别家妹妹还不让呢!”

    形势逼到这儿了,南维夏只得也掏了点钱。不是她看不起侯府,实则是她太了解慕澹川,侯府若是碰上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碰上他,以南云军营士兵的体能再加上他的谋略,想输都难。

    当然这样不利于团结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罢了罢了。”李君茵见小厮双手塞得满满的,拿眼朝下游看去,“我们也去。”

    柳若惟张口就要制止,程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孩子们难得出门一趟,月儿恐怕是嫁人前最后一回和姐妹出门玩,好姐姐,你就让她们玩个尽兴吧,多多带些护卫去,不会有危险的。”

    闻言柳若惟面上不虞:“成成成,你是好人,我是专门扫兴的恶人,是我不让姑娘们玩得开心。”

    程姝眨了眨眼,笑道:“好姐姐又打趣我,那你说说,今日你为何特意带上你们院的护卫,老太太安排的人手可是足够了。”

    柳若惟道:“我争不过你,出了事让老太太找你去,我不给你求情。”

    “得嘞得嘞。”程姝扬了扬头,姑娘们意会,麻溜地带着身边人离去,李君月临走前,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她最了解母亲,若不是叔母替她们说话,这事不会这么容易。

    母亲的管教与筹谋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当付出带着回报的期盼,长年累月压力的积攒她承受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抵抗。

    她时常羡慕茵儿,叔母的疼惜怜爱,即便只是偶然拂过发梢,依旧如冬日煦阳温暖了全身。

    不,母亲也很好,李君月垂眸,白了脸色。

    她怎么能将母亲与她人相比,不孝不敬,往日夫子的教诲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月姐姐?月姐姐!”李君茵拍了拍她,将她从自责的漩涡中拉出,看到少女毫不遮掩的担忧神色,愈加自惭形秽。

    见李君月回神,李君茵松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木凳上,道:“月姐姐想什么呢?魂都丢了。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这儿人虽然多,但是风景还是很好的。”

    方才她们将注下到侯府后,李君茵瞧见不远处的茶摊围坐了许多人,还有几张躺椅支在伞下,富裕点的一家子围坐张茶桌,立起屏风,吹着河风,摇着躺椅,哼着时兴小曲。

    新鲜感一上来便顾不上那么多,下人如何劝也劝不住,偏偏剩下两个主,一个像丢了魂,一个什么都好,最后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去反倒将摊主吓得胡须都抖三抖。

    再如何主仆有别也由不得她们太过胡闹,枝儿一面哄着主子,一面让摊主将最靠外的座位收拾出来,支起屏风,又让护卫围了半圈守着,这才放下心。

    南维夏品了口茶,挑眉道:“回甘生津,唇齿流香,怪不得单单此处人最多。”

    终于有人认可她的一时兴起,李君茵犹如找到知己般紧紧握住南维夏的手,道:“维夏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本没有安抚她的意思,既然她认了这份情,南维夏便心安理得地应下。

    李君月门出得少,遑论到市井去,一回神竟坐在人流之中,她做不到既来之则安之:“茵儿,你们坐着,我先回母亲她们那儿吧。”

    “哎。”李君茵忙拉住她,“你自己回去才危险呢,这一路人挤人,你身边就三四个护卫,而且这龙舟赛就要开始了,你现在走回去还看什么呀。”

    本就狭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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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道支起摊位,行人摩肩接踵,此时邻近开赛,人群兴致最高,若李君月逆着人流回去,仅凭那几个护卫的确护不住她。

    南维夏道:“月姐姐,等龙舟赛一结束我们就回去,不会太久的。”

    李君月想到什么,点了头总算坐下。

    鼓声震天,浪花飞溅,龙舟下了水。

    南维夏一眼看见慕澹川。

    他微微侧头。河水溅起,水珠从发梢滑落,他扬起手臂,振呼:“南云必胜!”

    “南云必胜!南云必胜!”

    苏黎河的风刮起他的长发,呼啸着,扑向南维夏,恍惚间,闻到那缕竹香。

    鼓声再起,李君茵说击鼓的是康王,和丰腴华贵的康王妃不同,康王生得老成,眼尾唇边布满皱纹。

    康王身旁站着景王,负手而立,待三鼓击毕,景王拉弓对准远处锣鼓,锵的一声,与呐喊声同时响起。

    “开始了!”

    不知道是谁说话,南维夏只看到男人站在船头,精壮的臂膀挥动鼓槌,利落有力地落在鼓面,一下又一下。

    河水浸湿他的衣襟,恍惚间似乎回到那条幽深宁静的小溪,皎洁的月光,湿漉的衣裳,涌动的竹香。

    “啊!输了!”李君茵很遗憾。

    南云军营赢得没悬念,过了线许久,侯府的龙舟才姗姗来迟。

    “我猜一定是李思尧早上吃少了拖了后腿,最近他说以瘦为美,连饭也不好好吃,等我回去一定要让祖父好好收拾他!”

    往回走时,李君茵不停地碎碎念,对零花钱输光这事已经全怪到李思尧身上。

    越说越气,李君茵手舞足蹈起来,这时身边护卫一个踉跄,李君茵被带着险些摔倒,南维夏一把将她扶住。

    朝前看去,似乎比来时的人还多。

    南维夏抓紧李君茵的手,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叮嘱道:“小心脚下,我们走慢些。”

    忽地,一道尖叫划破喧闹声,像是印证她心中不安,人群倏忽慌乱地跑起来,一下将她们冲散。

    南维夏反手拉住灵桑,道:“抱住我,跟在我身后!”

    两人奋力贴着墙,终于得空喘口气,南维夏朝四处望去,看到李君茵被护卫丫鬟护着在角落,见她望来,忙挥挥手示意她没事。

    南维夏松了口气,又去寻李君月,可来来回回怎么也看不见她。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灵桑指着远处一个随着人流不断向前走的女子。

    南维夏正要应是,忽地迎面和一人对上目光,下一瞬,她看见那人高举手臂,日光强烈,白花花的看不清是什么。

    光线一转,她看清了!是刀!男人转动手腕,南维夏看得分明,那是青人的刀!

    “快跑!”南维夏大喊,可任凭她喊破了喉咙,也无法将声音传到她耳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刀挥下,砍到护卫背上。

    护卫抱住李君月,用肉身挡下了这一刀。

    南维夏睁着眼,心头一慌,看到因青人那一刀,围在他们身边的百姓如鸟兽散,竟让出一条路来,忙拉着灵桑就要过去。

    谁知,这一拉,竟没拉动,刚要回头,后颈一痛,头晕目眩地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