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前厅,小姐们已经回来,听见脚步声纷纷朝她投来目光,瞥见李君茵眨得快要抽筋的眼睛,心下一沉,就听见坐在郡主下边的夫人道:“南二小姐可是见慕将军了?”

    夫人生得圆盘脸,眼眸似珠玉,亮闪闪地望着她,察不出来意,南维夏定定望着她,道:“慕将军?他来找我做什么?”

    李君茵飞快接上话:“姐姐刚离开,慕将军就说要去找姐姐道歉呢,我原就想孤男寡女的见面多不合适啊,现在想来大概是说笑吧。”

    南维夏心里又默默给慕澹川记上一笔,面上不表,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回房歇息一来一回没有看见慕将军呢。”

    “可有受伤?”李氏忽然开口。

    南维夏笑着摇摇头:“多谢外祖母关心,只是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李君茵惊异地看着她,又看到老太太淡然的嗯了一声,不敢说话。

    刚落座,方才说话的夫人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南二小姐有意和郑家公子结亲,老太太,这可是真的?”

    李氏眼眸微抬,云颦立时换了新装了热水的暖炉到她手中。李氏缓缓抚暖了指尖,这才懒洋洋道:“八字没一撇的事。”

    夫人等得手心出汗,见老太太总算开口,连忙赔笑:“哎,这外人传话就是这般,没影的事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众人忙着圆场,谁知,坐在对面的长脸夫人突然大声道:“不怪你啊冯夫人,主要是南二小姐名气太大了,就是在洛城也很出名呢!”

    “哦?什么名气?”有人好奇。

    长脸夫人扫视一圈,见人们都静静等她下文,得意道:“我听我那嫁去洛城的外甥女提起过,南二小姐在洛城人缘好得不得了啊!一边和景王同进同出,一边和文远侯府小公子议亲,一下搭上两条船,要我说啊,在明州攀上郑公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呐!”

    刚刚捧场附和的夫人白了脸,低垂着头不敢看李氏。

    当事人稳稳坐着,眉头都不动一下,反倒是李君茵听不下去,却被南维夏一把按下。

    李君茵:“姐姐,你不生气啊?”

    南维夏:“她说的也没错。”

    闻言连李君月都侧目,南维夏想起什么,哦了一声:“除了孙清檀,他的确不是好人。”

    这头两丫头被南维夏的话噎得哑然,上头老太太的脸却是沉得吓人,场面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所以呢?”县主嗤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脸夫人脸上,“你羡慕她的姻缘啊?”

    见她脸一下憋得爆红,县主努力想了想,道:“你是那个,霍家……”

    “郭家的。”康王妃纠正。

    “哦,郭家夫人,这话本来不该晚辈说的,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得我来劝劝你,夫妻不和,家庭不睦啊。”宋羲君看到郭家两位小姐青着脸,咧了咧嘴,“看到长宁侯府小公子那样的适龄青年,该上就上,可千万别害臊。”

    胡说一通宋羲君扭头朝李氏拢手行礼:“老太太,您可别被那些迂腐酸臭框了去,我瞧南二小姐真性情,她愿意追求男人那是男人的福气,怎么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的没人说,净挑着女人的风流韵事说三道四,还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下流。”

    饶是李氏如何见多识广,临危不惧,仍是被宋羲君这番话惊得许久没回过神,只知她是替自家孙女解围,嘴上应道:“好孩子,说得好。”却迟迟想不明白哪里好。

    南维夏听得乐出声,勉强压下笑脸,起身欠身行礼,道:“晚辈幼时的糊涂事让夫人见笑了,不过夫人那时候不在场吗?今日早些时候我已经和景王将此事翻篇,至于文远侯府的亲事也已经退了。”

    郭夫人脸色白了又青,早晨林姨娘请安的时候说她已有身孕三月,气得她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缓过来,到侯府的时候席已经开始有一阵了,正好错过见景王的机会。

    本就被自家姑娘怨得不行,南维夏此刻又提,她粗喘着气,咬牙道:“原来是这样。”

    传闻南二小姐早年在洛城,便和外祖家没了往来,当年李家大小姐离世,侯府举家北上奔丧,却被南二小姐赶了回来,这么多年连同在洛城刑部主事舅舅都不曾迈入尚书府半步。

    又见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的确不甚亲近,这才听儿子怂恿一再诋毁,谁知县主会替她说话,若是得罪了县主,她还如何在明州耀武扬威。

    想到近日丈夫的叮嘱,在这节骨眼上她不敢生事,敛了脾性,温声道:“都是嬢嬢的错,信那荒唐话作甚!嬢嬢亲眼见了南二小姐便觉传闻不真,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可能是传闻说的那样!”

    她翻脸的速度极快,南维夏笑容忙跟上,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南维夏本就是出来圆场,郭夫人自个儿寻了台阶下,她没有踢翻的道理。

    寄人篱下第一要领,切莫生事,万一生了事,切记伸手不打笑脸人。

    “成了,说要去我房里拿彩头,如今人齐了,可以走了吧?”小姨李伊蕴双手环抱胸前,冷着脸,目光落在南维夏身上。

    “对了,都忘了和姐姐说,刚刚县主说虽然从数量上姐姐没有赢,但论表现,却是女子中数一数二的,特意替姐姐向小姨讨了彩头呢。”李君茵拉过南维夏道。

    南维夏胸口发堵,心想原是因为这个小姨内里不快活,道:“除了我还有谁?”

    “县主还有月姐姐。”李君茵小声道,“谁还能赢了她去。”

    想到宋昱琛输给县主,心头不由得畅快起来。

    本就临时起意,彩头自然也是临时备的,不过李伊蕴嫁人没带走什么,仔细挑着也能挑出不少好东西。

    县主一眼看上摆在院中的红缨长矛,道:“我要这个。”

    这是她惯用的那把,李伊蕴却没犹豫,道:“好。”

    南维夏四处看着,正想随意寻个便宜的拿,李伊蕴看透她们二人想法,令人拿来托盘,分别摆着上好的胭脂水粉、玉镯子,以及一把镂空雕花的匕首。

    “妹妹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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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我要这个。”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南维夏眸光微动,伸手拿起匕首,紧紧盯着,又像透过它在看什么。

    -

    那是婚后第二年的秋天,宋昱琛的母妃再次“请”她入宫听训,左一句“多年未孕”,右一句“子嗣不丰”,南维夏听得发困,暗暗打了个哈欠,明明含在嘴里,还是被张贵妃发现了。

    泪眼朦胧间看见张贵妃那张明艳的美人脸变了形,下一瞬就听到她厉声让自己罚站到廊下,日头不落她不走。

    从艳阳高照站到夕阳映红半边天,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身边的丫鬟是张贵妃的人,与其说是伺候她,不如说是安排来监视她的,南维夏连蹲下身揉揉腿都不敢,生怕今夜连宫都出不去。

    忽地见远处熙熙攘攘走来几人,南维夏趁丫鬟抬眼望去,连忙偷偷靠在墙上,转了转脚踝,赶在她看来时重新直起身,装作认真地朝前看。

    这一看不得了,她看到了郑嘉念。

    彼时她还没识破张贵妃的“教导”都是出自景王之手,只将景王的人视作战友。

    还未走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其余几人走向另一个方向,只有他直直走了过来。

    “王爷说天冷了,让你给王妃拿件御寒的衣物。”郑嘉念淡声道。

    丫鬟见过他,闻言虽有犹豫,想了想还是离开了。

    “真是王爷让你来的吗?”原本这几天因为邻国公主爱慕宋昱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她有些不高兴,一想到景王还是念着她,她又高兴起来。

    郑嘉念默了默,没回答,从怀里取出个拳头大的苹果递给她。

    南维夏摸了摸肚子,早就饿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可是……

    “我怎么吃呀?生啃吗?”南维夏拿指甲扣了扣,苹果皮纹丝不动。

    郑嘉念垂眸,想了想,拿起别在腰间的镂空雕花匕首,拿过苹果,贴着表皮轻轻刮动。

    夕阳映在他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金光浮动。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梨花的香味,南维夏拧鼻,道:“你削得还挺熟练。”

    郑嘉念忽然抬头,撞进他黝黑的眼眸,南维夏一愣,就听见他说:“从前常常给母亲削苹果。”

    “哦。”南维夏不知道说什么,“那你们感情真好。”

    他似乎是笑了,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父母已经死了。”

    南维夏那时只觉得他交浅言深,莫名其妙说这些做什么,嘴上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只一心牵挂他手上的苹果。

    此时,南维夏望着手中的镂空雕花匕首,脑袋空白,喉咙发紧,胃里翻滚。

    李伊蕴敛额,冷声道:“为什么要选匕首?”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拿着匕首都怕她划伤自己。

    方才在屋里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就将这把儿子送的匕首放上来,也不知道是要印证什么,谁知,她竟真的选了此物。

    “好看。”南维夏笑了笑,声音发涩,“拿来削苹果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