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过气来。
也许下一瞬,她便要死了吧。
可就是这个时候,南维夏忽地忆起前世一件小到她都要记不清的事。
那是在她成婚后头一年上元节。
宋昱琛难得休沐,领了南维夏和良侧妃到城郊赏雪。
良侧妃是个温顺的,不争不抢,向来只在王府做个隐形人,前世南维夏闲时还能同她下个棋,绣绣画,二人相处得还算和睦。
因而此行,大半时光说说笑笑,也算愉快。
变故是在即将返程时,一辆通身没半点装饰的褐色马车拦在路中央,堵了去路。
往日偶也发生,大多是些讨银子的,宋昱琛没放在心上,习以为常让随从去处理。
谁知,这回随从灰溜溜回来,身旁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灰扑扑的布衣袖口太长,折了两层,露出干柴蜡黄指尖。凛冬时节甚至没能有件厚棉衣御寒,小脸冻得龟裂发红。
南维夏不喜欢小孩,奈何在宋昱琛面前,她总是装得贤良淑德。
只是还没等她做戏,宋昱琛先开了口:“嬷嬷呢?”
语气严肃,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南维夏一愣,还没理清现状,反倒是良侧妃先将他唤上马车,解下狐裘披在男孩身上。
“这么冷的天,小殿下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车内烧着暖炉,骤然暖了身子,男孩擤着鼻涕,朝几人行礼:“父亲,母亲,良侧妃。”
宋昱琛眉头紧蹙,又问道:“照顾你的嬷嬷呢?”
男孩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显然宋昱琛没什么耐心,抬手招人带他离开。
闻言,男孩立时扑在地上,颤着唇道:“儿臣……儿臣就是想见见父亲……”
说完,那双迷雾般的眼眸泛红,怯懦地,却带着某种期盼,朝始终一言不发的南维夏看来。
原来眼前的男孩便是宋昱琛年少荒诞,莽撞间犯下的错。
他的生母原是青楼女子,虽后被抬妾入府,却也成了他人生污点,皇帝没少为此敲打他。
好在那女子产下孩子没多久便因病离世,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随着孩子被送出洛城,终是渐渐平息。
鬼使神差地,那孩子临走前的眼神深深烙在南维夏心中,犹如被困于迷雾中的小鹿,周遭尽是荆棘,已无出路,本该乖乖等死,可是眼底藏着无尽不甘心,好似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几乎渺茫的机会。
她想到曾经的自己。
南维夏不知道为何临死前会想起宋承敛。
前世早在她死前,那孩子便被南乐瑶折磨得只剩半口气,虽勉强活了下来,却四肢俱残,恐怕在后来的争斗中也无逃脱之力。
老天向来不公。
前世和宋承敛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夕化作泡影。
重来一世,原以为是老天开恩,给了她机会,偿还复仇,到头来,一切照旧。
害她的、恨她的,活得好好的。
而她,还是死在慕澹川手中。
南维夏自己都未曾察觉,两行眼泪顺着眼角落到耳廓。
她的眼睛空洞望着房梁,眸光里没有示弱,没有难过,仅仅是平静地,麻木地流着眼泪。
慕澹川看见她的泪水,眉头蹙起,以为她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可过了许久,她什么也没做,甚至没看他,只默默流着眼泪,脸色越来越白。
慕澹川掐着她喉咙的手指渐渐松了一点。
南维夏却似与他作对,始终屏气。
眼见她就快要窒息,慕澹川无奈地松开手,支起身,转而掐住她的脸蛋,道:“喘气。”
少女嫩白肌肤很快被他掐出红印来,粉唇被掐得微微嘟起,南维夏回过神,抬眸重新看向慕澹川。
男人眼眸中浓烈杀意淡去,此刻黝黑幽深,沉沉垂眸看着她。
南维夏偏头避开视线,道:“曾在梦中见过多年后,你与景王交恶,侯府危在旦夕,我只能赌一把。”
慕澹川似笑非笑道:“其他事也是在梦中梦见的?”
南维夏面不改色点头:“是。”
虽然荒诞,倒也勉强算是扯了个了理由,慕澹川懒得同她计较,道:“你说是便是吧,只是若今后传出一星半点风声,莫要怪我出尔反尔。”
南维夏知晓这是要放过她了,虽没什么劫后余生的欣喜,却也算松了口气,她飞快地点头。
踌躇片刻,南维夏又问:“侯府的事……”
慕澹川随手拿起梳妆镜前的银钗把玩,挑了挑眉,道:“你要我怎么帮?”
南维夏不假思索道:“我没有鸩毒。”
慕澹川被她噎了半晌,沉默了一瞬,才道:“明日我会遣人送来。”
南维夏少见地柔了神色,道:“这便不用了,等解药配好了我让人给慕将军送去,届时就麻烦将军了。”
她的长发微干,懒懒披在脑后,月光昏暗柔和,洒在她明艳眉眼,明亮璀璨。
“小姐,你睡了吗?”
灵桑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入,下一瞬便要闯进来。
慕澹川挑眉,抛给她一个小瓷瓶,道:“让侍女帮你上药。”
冰透的瓷瓶沾染男人体温,温热的触感落在手心,南维夏思及方才笼在鼻间的淡淡竹香,微微晃了神。
前世二人接触远远多于今世,可从未靠得这样近过。
他是桀骜的,残忍的,无情的,可今夜又隐隐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南维夏也说不出来。
脚步声已至门外,慕澹川深深看了一眼南维夏,不再犹豫,翻身跃出屋子。
木窗重新阖拢的一瞬,木门亦被推开。
灵桑的惊呼方让南维夏回神,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男人说了什么话。
让侍女帮她上药?
南维夏怒极反笑,抬手拢紧衣领,遮去脖颈上鲜明的红痕。
幸亏光线昏暗,灵桑看不清,只嘟囔着催促她休息。
次日一早,南维夏唤了柳藤进来。
南维夏问他:“昨夜你几时睡的?”
柳藤一愣,答道:“昨夜睡得浅,真正熟睡应该已过丑时,有什么事吗?”
南维夏摇头,换了话头:“你和昨日交手的那人相比,实力差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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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提及那人却是郝然,道:“难以望其项背。”
南维夏心里有数,前世一个将军,一个虽风头正盛,却也不过长宁军的一员,要柳藤与他相较,确是强人所难。
今日侯府替她办接风宴,一方面是告知明州各世家她的存在,一方面也是明面上对远在洛城的尚书府知会一声。
虽李渐宏在她到侯府的第一日便私下将她的去处告知南德文,然过去这么多时日,始终没有一丝有关于南维夏的风声传出。
老太太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不愿得罪长宁侯府,便由他们靖阳侯府来得罪。
一早程姝遣人过来,送了套鎏金首饰,只道是三舅母的一点心意。
无论是真情实感,或仅是表面邀功,南维夏都真切感激,毕竟如今她手头是真的紧,何况她哪里还记得这种席面需得打扮过得眼去。
除去自尚书府带来的几支银钗,梳妆匣内仅有的都是老太太送来的,大多是些平日戴的,南维夏素日不甚在意,今日的场合却是上不得台面。
程姝此举,的确是解了南维夏一大烦恼。
“……便按纸上所言做,去吧。”南维夏递过一张巴掌大的字条,柳藤扫了一眼,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下去。
南维夏很满意柳藤什么也不过问,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时候不早,外头席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灵桑春漾一个上妆,一个扎发,手脚麻利。
昨夜没睡好,南维夏借此机会闭眼歇息,察觉二人动作停下,睁眼望去,视线与铜镜中美艳绝伦的女子相汇。
潋滟日光不及她眼眸流转,似魅似纯的眼尾上挑,因倦怠眼角泛红,粉嫩落在瓷白肤色中更显艳丽。
南维夏一时晃了神,重回十七岁,她还未曾认真看过自己容貌,记忆中因病重及哀痛万般憔悴的沧桑模样淡去,眼前的少女正美好。
灵桑打趣道:“小姐怎么自个儿看呆了去?”
春漾仔细理好南维夏鬓边杂发,服帖收至耳后,前前后后检查半晌,满意道:“小姐这样真好看!”
难得在她脸上看见笑意,灵桑忍不住捉弄道:“难道小姐从前不好看?”
春漾霎时吓得白了脸,慌乱道:“不是的,小姐一直很好看,从前好看,现在更好看……”
直到看见她们主仆二人面上哪有怪罪的意思,皆笑弯了眼睫,这才明白原是拿她逗趣,她也不生气,只暗暗庆幸,幸亏小姐人好,这才逃过一劫。
南维夏看出春漾的拘束,眼神示意灵桑适可而止,道:“春漾,你去将我那件青色绣花裙拿来。”
灵桑一愣,道:“小姐怎么不穿老太太送来的那身,搭这发钗正好呢。”
南维夏摇头,目光淡淡落在镜中。
她虽已在侯府住下,此处的人们看着和蔼亲切,可是她知晓,一日两日此番无碍,若长久地住下去,她要做的事,仅凭疏离的礼节是远远不够的。
她要侯府的人真实地将她视作亲人。
南维夏摩挲春漾取来的青色绣花裙,裙身绣的荷花亭亭玉立,皎洁高傲,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