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尚未完全入夏,立起衣襟不算太过奇特。
南维夏望着脖颈鲜明红痕,心头微恼。
灵桑抬手替她拢紧衣领,嘴上嘟囔着:“明州的蚊虫真聪明,也知晓小姐皮肤最嫩,专挑小姐咬,怎的就不咬我。不过我瞧着,这怎么更像是手指痕……”
南维夏心虚地咳了一声,道:“谁知道呢,也许明州的害虫就是这样。”
“维夏姐姐!维夏姐姐!我们一起过去吧!”
春漾提着裙摆快步走来,道:“小姐,六姑娘在门外……”
还没等她说完,李君茵已经迈过门槛,阔步走来,小姑娘走得急,垂在耳边的两条小辫高高扬起。
看见南维夏,李君茵眼中大亮,惊叹道:“维夏姐姐今日真美!”
一边说着,一边牵过南维夏朝外走去。
反正梳妆完毕,索性由着李君茵拉着她走。
一路李君茵同只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不过也多亏了她,南维夏已经知晓,今日赴宴的不仅有明州知府家和通判家的,还有扎根明州城百年的郭家——曾依附薛家的世家,今日也来了人。
甚至连康王妃同嘉乐县主都到了。
“……其他人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那嘉乐县主,脾性泼辣,说话向来直来直往,姐姐到时候避着点她就成了。”近了前厅,李君茵四下扫视一周,见无旁人,小声叮嘱道。
南维夏明白她是特意提前嘱咐自己,免得一时见了太多人,少不得手忙脚乱。
承了她的善意,南维夏目光柔和,笑道:“多谢茵儿妹妹。”
李君茵笑起来,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宽阔的厅堂内,上首一左一右两张梨木椅,坐着李氏和一位面带丰腴,衣着华贵的夫人。
下侧另列一张梨木凳,坐着位粉衣少女,如瀑青丝未多装饰,杏花发钗轻挽,柔顺披在肩上,嫩白小脸衬得愈发白净,同个瓷娃娃一般。
一双杏眼懒洋洋落在下边,百无聊赖。
“母亲,那南府二小姐什么时候到啊,我们在这儿都等好几盏茶了,还不来。”少女一手托腮,斜斜靠在椅边。
夫人见自家女儿坐没坐相,却不忍责骂,只轻轻咳了一声,道:“乖囡囡别急,听着快是要到了。”
离得近,尽管夫人有意压低声音,母女间的谈话仍清晰传入老太太耳中,她仅蹙眉一瞬,很快压下不满,才要偏头对云颦说话,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离厅门近的纷纷瞪大双眼,直直望着进门靠后的女子。
一等一的容貌,添上淡然沉静的气质,无需多言,至少在明州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绝伦的女子。
李氏忽地站起身子,搭在膝上的狐皮毛毯掉在脚边,眼尾的皱纹分明,眼眸却瞪得极大。
她喃喃出声:“湄儿……”
云颦看出老太太的失态,忙笑着圆场,道:“老太太是嘞,是大小姐的女儿来啦。”
夫人见她起身,亦不好坐着,拉着一旁无所事事的少女跟着起身,见老太太眸中泪光,思忖片刻,道:“南小姐生得和老太太有几分像呢。”
南维夏朝她们走来,李氏看清少女模样,已经回神,见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和南维夏身上,她敛下心中波动,笑道:“到底是我们侯府的血脉。”
南维夏一早看见老太太身边的夫人,猜想这位定是康王妃了。
果不其然,李君茵行礼道:“祖母万福,康王妃万福。”
又对着身旁的少女道:“嘉乐县主。”
南维夏依葫芦画瓢,一一照做。
还没等站直身子,康王妃一手一个托着她们起身,笑道:“侯府的女子一个赛一个漂亮乖巧,我看着就喜欢,快快起身,让我仔细看看。”
老太太笑骂:“嚯,她们也就在王妃面前收敛性子,私下也是闹腾得不行。”
“就是,母亲光夸别人,怎么从来不夸我。”少女粉唇嘟起,泛着微微水光。
康王妃平日惯她惯得没边,何况此话更像女儿家拈醋的酸话,她只笑笑,接道:“囡囡最懂事了。”
“怎么到女儿这儿,便只剩懂事,不漂亮吗?”
“漂亮漂亮,囡囡最漂亮。”
……
南维夏算是明白李君茵提前叮嘱的话。
只是,南维夏很羡慕。
前世她以为她曾经拥有这般无保留的偏爱,可后来才知,她不过是那人利益权衡下,微不足道的抉择,真心也许的确有几分,可与其他的相比,又是那样不值一提。
与其说今日是接风宴,不如说是借着宴席,让南维夏融入明州贵女社交圈。
李君茵一早得了程姝意思,拉着南维夏坐到李君月身边。
今日她穿得素雅,相较初见那日更加清淡,甚有几分白水无趣似的素净,像是刻意遮掩姿色一般。
李君月见她过来,淡笑着打了招呼,又低下头去,发丝垂落遮了侧脸,看不清神色。
“今日柳知府家的公子过来,听说是来和四姐姐相看的呢。”李君茵贴着南维夏坐下,探过大半身子,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生怕被李君月听见。
南维夏一怔,思忖片刻,亦是轻声问道:“外祖母对这柳家公子满意吗?”
李君茵欲盖弥彰地悄悄瞧了一眼李君月,见她正偏头和身侧女子说着什么,这才回答道:“满意,很是满意,不止祖母满意,二叔母也满意得很,毕竟那是叔母娘家的人,她欢喜得很呢!晚些时候男子要到沐阳林投壶射箭,等你看见柳公子就会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满意了。”
李君茵说话挤眉弄眼,又藏了半截话在嘴里,南维夏却大抵猜出她话里的意思。
前世她没怎么费心思在外祖家,全族一夕贬为白身后,也没听说柳知府家有公子娶了侯府的女儿,想来应是没成。
至于是因为拜高踩低没成,还是在出事前二人便因其他什么缘由没谈拢,南维夏便不清楚了。
不过目前看来,郎是否有情不知,这妾是一定无意的。
哪有专门往平淡了打扮来吸引心上人注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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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夏妹妹,这是通判家的冯小姐。琰儿,这便是维夏了。”
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说下去,李君月忽地偏头看来。
身侧女子探出身,越过李君月朝南维夏甜甜笑着:“维夏姐姐和茵儿姐姐一样叫我琰儿就成。”
冯琰前月刚过十五,年岁比李君茵还小些,婴儿肥还未褪去,腮边两团白嫩嫩的脸颊肉嘟起,同圆圆的眼眸相衬,浑不像个及笄少女。
她也知晓这点,因而今日穿着不符合相貌的水蓝衣裙,似乎是想提一提气质,可被少女的灵动盖过,反倒显得不合适。
南维夏目光落在冯琰耳边的珍珠耳坠,笑道:“琰儿妹妹的珍珠耳坠真好看。”
这是她身上少见的,既衬肤色,又提气质,还极为托显她灵动的首饰。她这般注重样貌的,定是在首饰搭配上苦下功夫,若有人能够观察赏识,定会高兴。
果然,冯琰抬手摸了摸耳坠,讶异地挑眉,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欣喜:“维夏姐姐这般的人儿说好看,那定是真真好看了!”
李君月闻言定定望了南维夏半晌,勾了勾唇,道:“这是琰儿父亲刚从洛城带回来的,今日是她头一回戴呢。”
得了夸赞,冯琰一下同南维夏亲近了许多,她压低了嗓音道:“我方才更衣遇见哥哥,他和我说,今日景王殿下也要来呢。”
三人俱是一怔,她们不曾听府里提过此事。
怎会有主人家不知情,反倒客人提前知道的。
冯琰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从景王殿下来到明州,我哥哥就在殿下手下做事,总能说上几句话,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虽然已经通过李君茵将南云军营马瘟之事告知侯府,可此事重大,若能当面与侯爷详谈定是最好。
几人都知晓,宋昱琛今日入府的目的。
趁着侯府设宴,再难以病推脱,他如何会放过这次机会。
只是这宴席,总是打着南维夏接风宴的名号,几人不禁联想到过去有关二人的流言蜚语。
李君茵又想到上回,景王对南维夏的态度并不如传闻中的厌恶冷淡,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
难不成他们二人还真有可能?
南维夏没想那么多。
以宋昱琛的性子,有什么比得上他的宏图伟业,就算侯府豺狼遍布,若能达到目的,他也会义无反顾走这一遭的。
何况侯府哪有什么豺狼,在他眼中,只有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绵羊。
冯琰这才忆起,面前的维夏姐姐,好似就是传闻中猛追景王不得的南维夏。
她忽地瞪大眼睛,将想象中生得可怖凶狠的,无才无貌的无脑女,同眼前美艳温柔的女子对上,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些什么,忽闻门外侍从大声宣道:“景王殿下到!”
南维夏半耷着眼睛朝门外看去,猝不及防地,同一双俊俏的眼眸对上。
少年懒洋洋地走在后头,容貌俊俏夺目,明明漫不经心地目中无人,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李君茵喃喃道:“是慕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