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摊面的水浇灌尘土,泥泞湿滑。
南维夏指尖捻起裙摆,露出的白莲彩绣锦鞋沾染上泥点,格外醒目。
男人不安了一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天仙一般的姑娘来寻自家那小子。
想了一路,一回头,正巧看见另一位姑娘皱眉掸着那姑娘的裙摆,一边念叨:“可惜了这天丝裙……”
余光瞥见他的视线,立时噤声。
男人愈加局促,搓了搓手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
“父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少年身量不高,略显清瘦的臂膀隐隐透着骨骼筋络。
看见骤然出现在自家院中的两位陌生姑娘,他先是默不作声放下长矛,接过男人手中装着没卖完的猪肉提篮,这才偏头问道:“你们是谁?”
南维夏目光掠过静静靠在门边的长矛,微风拂过,末端系着的红缨晃动。
她摘下帷帽,温声道:“柳藤,有笔生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少年看着南维夏,额间微蹙。
他只不过个猪肉铺老板的儿子,平平无奇,眼前的少女不同,衣裳矜贵,一眼便知不是此处的人,他们二人能有什么生意谈?
正欲一口回绝,南维夏似看透他心中所想,接着道:“和你姐姐有关。”
拒绝的话在他口中转了一圈,生生咽回肚中,他安抚地拍了拍父亲因局促紧握的双手,道:“父亲先去煎药吧,姐姐该醒了。”
男人放心不下,走时一步三回头,俨然将她们二人视作洪水猛兽。
灵桑愤愤不已,小声道:“一个大男人对上两个女子,何必提防成这幅模样。”
她的声音虽刻意放轻,柳藤身为习武之人,最是耳清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闻言,刚执起长矛的指尖微顿。
“这便是你不懂了,世上有三事最是危险:权势、金钱、美人,你说,当这三者合为一,岂不该被当作洪水猛兽提防着吗?”南维夏笑道。
柳藤回望了她一眼,嗤笑:“你倒是不谦虚。”
随即握紧长矛,一推一斩,带起狠厉风声,寒冷冰光映在南维夏眼眸之中,不过咫尺,停在眼前,她却面不改色,淡声道:“好身手。”
南维夏的淡然,反倒衬得他这个下马威的人可笑。
柳藤收回长矛,立于身侧,挺直了脊背,道:“父亲一辈子待在月坊,甚少和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打交道,何况你们骤然来访,不知来历,不知目的,他多几分警惕也是合常理的吧?”
灵桑看不惯他的无礼,她本就不喜欢这些市井小户,从前只有她们防备着他们的冒犯,何时轮得上他们说三道四?
南维夏察觉灵桑的愤然,抬手及时按下她,走上前一步,轻声道:“是我们贸然拜访,有失礼数,不过我记得方才已经将此行目的告诉你了,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
柳藤心头怒火渐渐熄灭,终于静下心将她的话听进去:“你说有关姐姐,是什么生意?”
微风将药香吹到院中,南维夏偏头。破旧的木窗糊上厚厚的窗纸,从内紧紧锁着。
柳藤注意到她的目光,蜷起手指成拳,眸光微动。
“柳芯双目失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光是每日的药材便得花上不少银子吧。”南维夏看向柳藤,目光认真。
柳芯的事,街坊邻居都知晓,卖菜的杨婶还会专门挑些卖不完的好菜送给他们。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听此事,但能知道也不意外。
南维夏又道:“前几日你父亲上山砍柴时伤了手,明明大夫说了不可再提重物,他却仍是执意亲自杀猪切肉,不让你帮忙对吧?”
柳藤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事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晓,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无论他如何劝说,父亲都不愿让他动那把杀猪刀。
这事,她怎么会知道?
南维夏无视他的诧异,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告示贴,道:“生活的重担从很久以前就是你父亲一人担着,从前你还能用年幼说服自己接受,如今你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父亲却还是不愿让你接手他的事业,你不甘,也不服,你觉得自己已经能挑起家中重担,所以你决议投军了,是吗?”
她手上的告示贴,赫赫然写着“征兵”二字。
柳藤再难掩饰心中震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和南维夏手中一样的告示贴,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这张边角起皱,许是揉搓过太多回,变得软塌塌的向下垂落。
他是在三日前,再次被父亲厉声拒绝,强行押送到武行习武后,在街角看到的这张告示贴。
这条路明明已经走过无数回,他却是头一回看见墙上的告示贴。
冥冥之中,他撕了下来。
可这事,世上除了他,再无人知晓,甚至他自己心中都尚未下定决心,不过方冒出的一个念头,怎么眼前的女子却似比他还要清楚?
南维夏见他目光怔怔,笑道:“但其实你也还在犹豫是吗?父亲上了年纪,没了你的帮衬,你不知道他的身子能否扛得住冬日严寒,你也明白,若此事被他知晓,定然遭到反对,所以你不敢,也没人能和你商量。你想闯出名堂,又被家中束缚,不知该如何抉择。”
柳藤攥紧告示贴,哑声道:“父亲想要我走武举,可这条路太慢太慢,我能等得,父亲姐姐却等不得。入了军便不同,凭我一身武力,混个职位来做,运气好些,挣些军功,岂不是更快?”
灵桑哼了一声,道:“你道军营是好混的吗?一不留神小命都难保,到时候还说什么军功不军功的,你有想过到了那时,你的父亲,你的姐姐该怎么办?”
柳藤白了唇,眼中方燃起的斗志霎时消逝。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他不在意自己在战场上的安危,却不能不在意父亲姐姐,没了他,他们后半身又该去依托谁?
南维夏静静看着柳藤,心想,不会的。
前世不过半年,他便从和她一样的南云军营新兵蛋子,一跃加入长宁军,那是慕澹川的兵,人人以一敌百,虽也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荣华富贵却是享用不尽。
况且,直到她死前,还听闻柳藤又升了官,至少他活得比她们二人久多了。
至于这些事,都是他闲时和她说的,他们二人前世同时入营,算得上一声朋友。
南维夏轻声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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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再给你一个选项,你既不用离开父亲姐姐,也能替家中分担,至少你姐姐的药材无需再担忧。”
柳藤抬眸直直望来,虽是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却仍是无法抵抗她话中的诱惑,道:“这便是你说的要和我谈的生意?”
南维夏点头,道:“做我的护卫,我每月给你五两银子,外加你姐姐每日的药材,都由我提供。”
五两银子?灵桑心道,小姐你往日月银也不过一两,去哪儿每月给他五两。
不过她当然是不会在外人面前给自家小姐拆台。
柳藤亦被这五两银子怔住,普通百姓一个月也不过花个一二两银子,就是姐姐每日需用中药供着,也不过再添上一两。
每月五两,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心中又有一道声音提醒着他,当个官家小姐的护卫,能有什么前途?哪里比得上在军营闯荡,说出去面上也亮堂些。
南维夏察觉他的为难,也不着急,道:“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个时辰后我在门外等你。”
说罢,没再看他,带着灵桑走出院子。
二人在街上晃悠闲逛,走到一处被树荫遮了一大半的胡同,南维夏推门走进正中的屋子。
灵桑原以为小姐只是好奇,不料见她极为熟稔地扯动挂在檐上的铃铛,这几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她已经见怪不怪,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清脆铃声后,是木梯咯吱响动的声音,接着便看见从楼上走下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
公子点上置于桌前的烛火,灵桑这才看清,他竟生得格外清秀,白净的脸上生着白净的五官,整个人白净得不行。
他看清了来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温声道:“小店寒微,东西不多,不知姑娘要挑些什么?”
南维夏收回搭在柜台沾染灰尘的手指,面不改色道:“我是来卖东西的。”
公子一愣,须臾笑道:“那请问姑娘要卖什么呢?”
南维夏懒得和他周旋,简短道:“消息,十年前薛府的消息。”
空气一度凝滞,公子眼波微晃,定定盯着南维夏眼眸片刻后,举起烛台,温声道:“姑娘请。”
相较一楼的昏暗,二楼显然亮堂许多,支起的窗台让梨花香从屋外传入,弥漫了整个长长的走廊。
跟着走入走廊尽头的房间,公子恭敬地替南维夏拉开茶椅,点上竹香,泡制热茶。
和方才在楼下的态度判若两人。
公子轻轻将茶盏端放在她身前,道:“我叫良旭,姑娘可以叫我良公子,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南维夏。”她没接茶,目光淡淡,“洛城南府二小姐。”
她这番自报身世,报的是全无隐瞒,良旭忍不住微微一愣。
南维夏却是生怕他不知晓她是谁。
她需要这个身份,说的话才更有可信度。何况就算她不说,在她踏出这个屋子的一瞬,面前的男人也很快便会知晓她是谁,又何必隐瞒?
良旭不过幌了一瞬,很快面上恢复常态,温声问道:“不知姑娘是要卖薛府的什么消息?”
“薛孚。”南维夏垂眸,语气平淡,“十年前薛府灭门唯一幸存的人,我知道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