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氤氲,雨露凝重,东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一架马车悄然自李府后门驶出。
如南维夏所料,舒愉辰果然不敢将她失踪的消息捅出,毕竟前脚刚和孙府商量好两家亲事,后脚这新娘就擅自逃离府,传出去别的不说,她这仁厚继母的名声头一个留不住。
洛城城门守卫同往常没什么不同,知晓是李府的马车后,守卫没再阻拦,很快放了行。
只在过关时,擦着马车疾驰过几人,马蹄声急促响亮,由远及近轰鸣。
灵桑嘴里念叨着“什么人竟敢在城里纵马”,又想到她们已经半只脚踏出城外,想了又想不知该怎么定义在不在城内,索性噤了声,撩起帘子往外探去。
南维夏猝不及防地同马上男子对上眼眸,一瞬间如坠冰窟。
许是她瞳孔收缩得太过猛然,那人挑了挑眉,明媚张扬的眸子微微一闪,玩味地多停留一瞬,还要再看时,灵桑凑巧将帘子放下。
待马蹄声远去,灵桑才敢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人好生无礼,竟然毫不避讳地朝姑娘家的马车里头看,小姐你说是吧……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南维夏缓缓闭上眼,垂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断收紧,攥得手帕皱作一团,又忽地放开。
“我没事。”南维夏睁开眼,几息后再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灵桑擦去她额间冒出的冷汗,轻声道:“方才好像是景王身边的人。”
她先是看见景王和他身边小厮赶在前头,这才大着胆子将帘子全撩上去,谁知会碰上那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子,一想到那人将小姐吓成这副模样,心里就止不住地来气。
南维夏脸色有些不好看,却只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哪里是景王的人。
算算日子,他的确是这几日出的洛城,倒是失策,若早几刻想明白这点,她定不会这个时候出城。
慕澹川,那个前世将她推入火坑,害她一世孤苦伶仃的罪魁祸首!
阴暗,冷血,狠戾。
这一世,她一眼也不想见到他。
行了十数日,出乎意料没撞上尚书府的人,总算在四月下旬到了明州。
原是直直往靖阳侯府去,半路南维夏遣车夫买几盒核桃酥,马车停到酒楼下。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咱们两手空空到侯府若是碰上计较的,该说没礼数了。”
灵桑回到马车,系好钱袋递给南维夏。
南维夏没接,垂眸从怀里取出仔细叠好齐整的,微微泛黄的契纸,平静地说:“这是你的卖身契,并这剩下的几两银子,你都收好了。”
灵桑直愣愣看着她手中那薄薄的纸,眨了眨眼,面上一片茫然。
南维夏轻叹气,抬手拉着回不过神的灵桑坐到身侧,缓缓展开契纸,首列落的“立卖身契李平”,想是灵桑生父。
知晓她不识字,南维夏一字字指着念道:“因家境困难,幼子病重难医,愿将招娣四岁,出于南府为奴为婢,面议身价四两银钱。”
念及四两银钱时,南维夏目光微动。
区区四两,良籍作奴籍,她的一生轻如鸿毛。
“今日我将这卖身契还于你,是烧是留你自行决断,从此你就是自由身了。”
见灵桑还呆愣着,南维夏无奈地重新叠好契纸,轻轻放到她手上:“灵桑,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便过什么样的日子。”
噗通一声,少女红着眼跪在面前,手中紧紧攥着契纸,嗓音颤抖:“奴,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维夏托着她起身,轻笑道:“首先,你今后不用再自称奴婢。还有,今后也莫要再这般轻易地跪了。”
灵桑眼角噙着泪,茫然片刻,小声道:“可我除了伺候小姐,什么也不会。”
她自有记忆起,便已是小姐的丫鬟,端茶送水,沐浴更衣,伺候人的活她干得利落,可除去这些,便什么也没有了。
南维夏默了默。
雏鸟学飞尚且需要父母助阵,若她今日如鹰隼放手,任凭雏鹰坠下巢穴,是死是生听天由命,莫不是太过残忍?
她思忖片刻,道:“在你想明白去路前,暂且留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待在她身边,至少还能护她周全。
“自然愿意!我还以为小姐是不要我了呢,若是小姐愿意收留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灵桑笑得手舞足蹈,似是找到主心骨,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南维夏无奈地笑,罢了罢了,事得慢慢做,人也得慢慢教。
正巧车夫回来,灵桑抹了眼泪去将核桃酥接来,几人赶在日落前到了靖阳侯府。
没等多久,里头走出一人,身着深褐长袍,鬓边微白,自称是侯府贺管家。
玄漆门足有两人高,门上铜狮锁一左一右,威严凛冽。
前院种的杨树柳树茂盛,长长的枝条垂落,悬于青色鹅卵石上,轻轻晃动。
南维夏打量侯府,贺管家却是打量着她。
今日她一身鹅黄荷花罗裙,未施粉黛,透出几分少女青涩,虽目光不时落在两侧院落,步伐却是又稳又缓,看不出一丝局促。
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骤然来到陌生地方,平日再如何沉稳,多少露怯。
也不知是太过单纯,或是心思太过深重。
“南小姐您来得巧了,今日郑姑爷一家也回了侯府,全家人都在呢。”
贺管家提醒脚下台阶,朝厅外侍卫点头,那人立时弯腰入了厅内。
“姨夫一家也在吗?”南维夏一愣。
前世最常听母亲提起她这位小姨,生得如江南女子温婉可人,偏性子火爆,一言不合拿了长矛硬要和人比试。
当年她对母亲执意嫁给南德文便心存不满,只因看不上他那花拳绣腿,软弱无能的书生模样。
事实证明,书生的确靠不住。只可惜那时没人信她的话。
外祖母对她头疼得很,后来索性遂了她意,在明州办了场轰轰烈烈的比武招亲,只盼能来个和顺温柔,护她下半辈子周全的郎君。
谁料,来的要么是看上侯府家世的纨绔,要么是只知气力不懂剑法的武夫。
比到后头,小姨李伊蕴单手执红缨长矛,堪堪停在跪倒缴械的男人头顶,兴致乏乏薄唇轻启:“滚。”
从此一战成名,明州上上下下几百位适婚公子莫说上擂台比武,便是路上见着,都要吓得绕柱而行。
对此,李伊蕴一手扶盏,一手执茶筅,快而规律地来回击拂茶汤,闻言面色不变,直到汤面呈鲜白,放置在茶盏上,这才抬眼淡声道:“大不了我同父亲一样,上战场杀敌去,何苦非要嫁给那群窝囊废。”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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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传到外祖母耳中,气得她三天吃不下饭。
谁知,第二日便有人上门提亲,还是洛城来的。
太常寺卿,那在皇帝跟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侯府再不好轻易将人赶出去,只得压着李伊蕴到前厅。
一介文人,文得不能再文。
李伊蕴甚至怀疑他那和葱一般粗的手臂能否拿得起带来的长剑。
不过那柄长剑,真是好东西啊。
不出所料,男人提了剑,步子都迈不开。
待李伊湄长矛一挑,精准挑落男人双手紧握的长剑到几步外,无趣至极转身就要离去时,男人眸光大亮,迈着沉重步伐跑过去,捡起长剑再次跑来。
又是一挑,这回剑身在空中打了几转,飞到更远的树下,男人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又啪嗒啪嗒跑去捡剑。
李伊湄看着男人背影,抿了抿唇。
男人后来成了姨夫,婚后亦随小姨心意,半载待在洛城,半载回明州。
看来眼下,该是到了回明州住的时候。
先前入厅的侍卫走出,朝贺管家点头示意,显然是得了里头的准话。
贺管家一面掀起门帘,一面侧身让她们二人进去。
迈入前厅,南维夏率先看见上座的男人。
乌发透白,利落地高高束起,厚重浓郁的唇上胡须精心打理过,整齐干净地一左一右微微上勾。
男人见了她,呼吸一滞,猛然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湄儿……”
南维夏冷静抬眸,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福了福身:“外祖父。”
她的嗓音清甜,原是娇嫩惹人怜,偏语气冷得一丝波澜也无。
生冷的语气让李高佑立时回过神,烛光晃动,映在南维夏脸上,亦让他看清,这不是他的湄儿。
只那双眼眸,实在像。
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坐到椅上:“南维夏?”
南维夏垂下眼眸,再次福身:“外祖父万安。”
“我这外甥女和小妹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时候还不觉得,怎的越长大反倒越像了?”
南维夏这才注意到,李高佑左手边还坐着个男人,大抵三十来岁,俊眼修眉,面如敷粉。
她想了想,试探道:“三舅舅。”
李渐远挑眉:“好家伙,我不认得你,你竟反倒认得我?真是奇了怪了!”
母亲口中天生爱美,生得如女子一般秀美的三舅舅,除了眼前男人,还有谁堪得这评价?
不过总不好说得露骨,南维夏措辞道:“母亲说三舅舅总是笑面迎人,美眸笑吟吟瞧着谁,谁都说不出狠话来。”
李渐远闻言,叹息一声,抬眸看向李高佑,道:“父亲,我早便说了小妹定然不会忘了我们。”
李高佑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大舅舅早前写了信送来,发生了什么我也大致清楚了。既然你想将靖阳侯府当作庇护所,看在湄儿的面上我不会赶你出去,只是若你想图别的,到时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南维夏点了点头,没将他话里的排斥疏离放在心上。
如今已是比她预想的好上太多,至少她能在侯府住下来了,至于里头的人怎么想的,对她这不速之客有什么意见,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上船再说。
只是她没料到,这桥会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