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堂内。
今日郑姑爷一家回来,侯府特意请了明州本地有名的戏曲班子来唱,哼哼呀呀唱了半日,临近晚宴,府外侍卫来报,洛城南尚书府的嫡长女到了,堂内倏忽安静下来。
虽几日前便收了李渐宏的书信,众人心里多少有数,只不过一来到底多年未有往来,冷不防的骤然上门的确唐突,二来嘛,周遭视线默默汇聚在李伊蕴身上。
这丫头真不会选日子,竟和她撞上了。
李伊蕴冷着脸,垂眸轻抚腕间琉璃珠。
来不及多想,人已被带到堂外。
“南府二小姐到。”
只唤她作南府二小姐,似与侯府划清界限。
南维夏却只顿了顿,甚至在跨过门槛前,面色如常朝贺管家点头笑了笑。
望着主仆二人背影,贺管家咂了咂嘴,转身向李侯爷复命去了。
宴厅中央支起方形戏台,灯火映在戏子脸上,花红柳绿,曲还唱着,台下却没多少人在听。
南维夏方进堂内,被光亮晃了眼,眨了眨眼再往前走,对上满堂女眷的目光。
跟在南维夏身后的灵桑哪里见过这阵仗,搭在身前的双手不自捏紧,局促间便见小姐泰然自若地福身,嗓音清亮平静:“维夏见过外祖母、舅母、各位姐姐妹妹。”
空气凝了凝,甚至台上戏子唱戏的声音都低了些。
坐在最中央的老太太手上打着络子,双手一搭,轻抬下巴:“自家人无需多礼,老三媳妇你牵她到我跟前。”
坐在边上离南维夏最近的妇人立时起身,笑着扶住她的手臂。
“三舅母万福。”南维夏温声道。
少女肤色瓷白,目若春水,万般情丝悉堆眼角,盈盈望来,程姝不由屏住呼吸,生怕惊了这画中仙。
正看得出神,不知谁不慎碰倒茶壶,热茶洒了一地,一只纤长白净的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少女嗓音极轻:“舅母小心。”
程姝借她的力及时向旁侧挪了一步,裙摆避开热茶,她目露谢意。
若在这般大的场合弄脏衣裙,莫说还是在老太太眼下,就是寻常看戏喝茶都是失礼。一来二去耗时费力不说,出了糗才是恼人。
那碰倒茶壶的女孩见没出大事,吐了吐舌头,避过程姝目光,低声使唤下人快将碎片打扫好。
上头老太太还等着,程姝只得歇了怒火,挽着南维夏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这便是南家丫头。”
南维夏只得再次福身行礼:“外祖母万福,晚辈南维夏拜外祖母万安。”
方才承了她的好,程姝不由得说起好话:“您瞧,她很是知礼呢,生得也漂亮,看着和君月倒是有几分相像。”
李君月自幼养在老太太膝下,很是得宠,说南维夏和她长得像不过讨巧,这在妇人口中很是寻常,一般不会有人真拿着一处处比。
只是程姝失策,忘了堂内有李伊蕴。
不等老太太说话,李伊蕴先是冷笑,起身时腕上琉璃珠刮过木桌,啪的一声,声音极大。
“我瞧她们二人怎么一点也不像?总不能都是眉毛下两个窟窿就硬说像了吧?”
“君月,你站到老太太跟前,让姑母好好瞧瞧你和那南家的到底哪里像了?”
骤然被提及的李君月脸色煞白,不知该不该起身,一会儿看看李伊蕴,一下又看向老太太,最后求救地看向她母亲。
柳若惟哼了一声,道:“小姑子,你恼南家丫头就恼去,可别牵连到我家丫头,她是个嘴笨没脑的,听不出来你的弦外之音。”
“我何时说过我恼南家丫头了?我不过顺着姝娘的话,就事论事,怎就成了我恼她了?”
话兜兜转转,最后又怪到程姝这头,她是个脾气好的,也不争,只讪讪笑着说自己说错了话,一来二去,堂上倒是热闹得紧。
“够了。”老太太淡声喝止这场闹剧,几人瞬时噤了声。
她抬眸静静向南维夏看来,藏在温和之下,是锋锐凌厉的眼眸。
“你是湄儿的女儿,来侯府没人能说三道四,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洛城那头的事你不用担忧。”
南维夏浅浅松了口气:“多谢外祖母。”
此行到侯府,她最担忧的便是这位外祖母。
母亲幼时外祖父便将她宠得无法无天,当年她执意嫁给南德文时,亦是外祖父率先松的口,南维夏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外祖母不一样,母亲说她看着温和,实则最是严厉,说一不二,母亲出嫁那日,外祖母面上一丝笑意也无,新娘子临出门了,她才起身冷声对母亲道:“这是你忤逆父母,自己选来的路,将来是喜是忧,都只由你自己担着。”
也许外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想那么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婚后苦痛数年,母亲竟是一点愁思未往娘家传,活生生将自己憋得半条命都没了。
也不知当年他们入洛城,看见少时千娇万宠捧在手心的女儿冷冰冰躺在棺材里,心里会不会有一丝悔意?
南维夏在赌,显然,这回她赌对了。
程姝忙笑道:“是嘞,住在府上就当在自己家,不用客气。维夏今年该十七了吧?和月丫头一般岁数呢,比我家茵丫头大两岁。”
她抬手招来方才闯祸的女孩,道:“茵儿,你带维夏姐姐过去坐。”
李君茵倒是自来熟,哎了一声,牵着南维夏的手走到席位上,下人手脚很快,一眨眼便在她旁边添了个坐席。
“我叫李君茵,行六,你可以叫我茵儿,或是六姑娘都可以。”李君茵笑起来,眼睛弯若月牙,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南维夏点头:“茵儿。”
她又指着另一边着天青长裙的女孩,道:“她是月姐姐,行四。”
李君月坐得端正,闻言转头看来,正好对上南维夏眼眸,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维夏的领口,道:“李君月。”
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面若桃瓣,樱桃小嘴。
李君月是个难得的美人,只她总不与人对视,说话时或垂眸看地,或眸光晃动,露了几分怯,减了几分美貌。
与她相较,李君茵显然活泼开朗得多,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看着是个机灵的。
又听了会儿戏,下人来报晚宴准备齐了,众人往梅竹厅走去。
李君茵得了程姝吩咐,拉着南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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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后头。
“除去你方才见过的祖父和我父亲,还有二叔,待会儿你进去看见鼻尖有颗痣的就是他了。府里还有二哥哥、五哥哥,大姐姐和三哥哥在洛城,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南维夏摇头:“走得急,没能有机会见到。”
李君茵一想也是,都是逃婚了哪还有时间和他们坐下来闲聊,宽慰道:“没事,你来了明州,祖母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纨绔的。”
南维夏其实压根没将孙六放在心上,既然逃出了洛城,她便不可能再被舒愉辰强押着回去嫁人。
不过知晓李君茵的好意,她点头,轻声道:“嗯,我知晓。”
“哦,对了,今日郑哥哥也来了。”李君茵似是才想起,嘀咕了几句,“他比其他哥哥好多了,至少不会拿我取笑。”
“茵儿。”走在前头的李君月脚步一顿,止了她的话头,对南维夏淡淡一笑,转了话音,“维夏可是四月生的?”
南维夏点头:“是呢,前几日我刚过完生辰,不知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
四月维夏,取这名字便是因为她生在四月。
李君月垂下眼眸,勾了勾唇,笑道:“那该叫我一声月姐姐呢,我是正月出生的。”
说完,几人已走到厅前,纷纷噤声,跟着长辈迈步走进。
与春莺堂不同,梅竹厅不大,前厅左右两个上座,下首分别摆着两列小椅。绕过屏风,后厅两个圆桌并列摆放。
她们到时,上首已经坐着李高佑,李伊蕴搀着老太太坐到另一侧。
因是家宴,男女不分席,侯府几位公子坐在下列,见她们过来,忙起身朝老太太和夫人们问安。
“这位是,南二小姐?”
众人目光落到人群最末端的女子身上,厅内静了静。
长辈是因南维夏像极了李伊湄,公子们没见过自家姑姑,却是被她美貌惊艳,无论是在明州还是洛城,都未曾见过这般明艳绝伦的女子。
南维夏目光扫过说话之人,眉眼浓郁,相貌堂堂,只是眼眸带着试探,直直盯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南维夏见过各位舅舅哥哥。”
李君茵跳出来解围:“这是二哥哥。”
李思云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南维夏按捺心中不适,得体地朝他点点头:“二哥哥。”
又看向站在一旁满面好奇的少年,笑道:“那这便是五弟弟了吧?”
五弟弟李思尧和李君茵一母同胞,仔细看着的确有几分相似。
“你如何认出我的?难不成我的名声都大到洛城去了?”李思尧乐呵呵地笑。
李君茵及时泼了盆凉水在他头顶:“谁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大,难不成还将你认作郑哥哥?”
不等李思尧跳脚反驳,李君茵撇头将他抛在脑后,甜甜笑着望向站在最旁边的少年:“这便是郑哥哥。”
南维夏这才将目光扫到他身上,神色一怔。
少年被她盯得心生疑虑,他虽从未见过,却也没少听母亲提起这位妹妹。
虽被这般唐突失礼地紧紧盯着,仍扬起温和笑容,正要说话,面前女子却突然出声,嗓音干涩。
“你是郑嘉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