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北侧立着一大扇山水屏风,屏风前是金丝楠木书桌。萧疏珩坐在书桌后,松松靠在椅子里,手指揉搓着额角,似为了什么事而苦恼。书桌前设着几张矮座,长史和谘议参军事们坐得板板正正,面色红润胸口起伏,在云轲出声通报前,还在激烈地争辩。
时妤走进书房,在众人的视线中目不斜视穿过整间屋子,走到萧疏珩的面前。书桌上堆满文书,时妤犹豫一瞬,一咬牙将文书推到一旁,空出一小块地方,搁置食盒。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唯一的一碟桂花糕,笑盈盈道:“殿下饿了吧?这是妾亲手做的桂花糕,殿下可要尝尝?”
碟子中的桂花糕散着热气,软软糯糯,顶端点缀着的几朵桂花金灿灿的,像是落在雪地里的金子,只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萧疏珩拉住时妤的手指,唇边绽开一分笑意:“到我这儿来,喂我吃。”
时妤:……这人有病吧?
书房里气氛肃然沉滞,明显是正事儿尚未讨论出结果。时妤虽背对着众人站着,可也能感受到无数道灼热视线,紧盯着她的后背,似要灼穿她的身子。
是了,要是她坐在他们的位置,不敢质疑邺王昏庸,也只能埋怨闯入书房之人红颜祸水,恨不能杀其祭天。
时妤摸不准萧疏珩是怎么想的,但既然他拉开了这场戏的序幕,她也只能陪他演下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没有挪开,身子绕过书桌,坐到他的腿上,窝进他的怀中,细声细气道:“殿下许久未去看妾了,可是有了新的妹妹,忘了妾?”
“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莺莺,哪儿还看得到其他的人?”萧疏珩宠溺地刮了下时妤的鼻子,柔声解释,“这几日确是公务繁忙,我日日宿在书房,白日里见的都是这几人,不信你问他们。”
时妤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几乎要坐不稳。她压下心头的这股子肉麻劲儿,敛眉微笑:“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莺莺自然相信。”她用帕子擦净手指,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萧疏珩唇边,“殿下尝尝,为了做这桂花糕,妾可是在膳房里呆了好几个时辰呢。”
时妤撒起谎来毫不心虚,一双水眸眨啊眨的,满是期待。萧疏珩垂眸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愣了一瞬,拦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桂花糕香香软软,萧疏珩停顿一瞬,咬了一口,笑道:“这桂花糕真是莺莺做的吗?我尝着倒是与膳房里从京城来的糕点师傅的手艺,不相上下。”
她随手抓的厨子竟是萧疏珩从京城带来的?真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时妤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眼睛继续眨啊眨,理直气壮:“真的吗?那看来妾在做桂花糕一道上,极有天分!”她捻起一粒桂花,塞到萧疏珩的唇边,“殿下尝尝这桂花,这可是妾亲自摘,亲自洗净晾晒干的。”
整碟桂花糕,也就这几朵桂花是她亲力亲为。
萧疏珩顺从地张嘴,咬下那朵桂花,牙齿擦过时妤的指尖。时妤顿了一瞬,扬起一个更甜美的笑:“好吃吗?”
似是一语双关。
“好吃,香甜软糯。莺莺改日可能再为我做一次这桂花糕?”
这话落在时妤耳中是萧疏珩起了疑,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猜到这桂花糕不是她做的,所以才出言试探。但落在书房中其余几个许久未说话的官员耳中,就是狐媚惑主的证据,是有辱斯文的存在。
一位须发尽白的官员率先站起身,冲着萧疏珩深深鞠了一躬:“殿下,接待流月国使团章程尚未议定,敢请殿下以国事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亦陆续站起,摆出一副若是萧疏珩不屈服,不将时妤赶出书房,他们就不起身的模样。
剑拔弩张。
萧疏珩的手指在时妤的腰间轻轻摩挲,像是听不懂他们的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开口时似有嘲意:“前几日倒是没瞧出卿等这般着急。流月乃藩属国,受我朝册封,且这次他们来得匆忙,一应章程看得过去即可,何须扯着本王事无巨细地核对?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别的、本王不知道的打算,比如想从流月国处拿什么好处?”
这话颇重,话音落下,刚刚还嚷嚷个不停的几人瞬间被毒哑了嗓子,再不敢劝谏。
或许是靠得很近,时妤能明显察觉到萧疏珩周身散发的寒意。
这人可真奇怪,明明早就不耐烦了,却还是忍到现在。
她蓦地想起关于萧疏珩的传闻。
萧疏珩年幼时曾有慧名传出,很受先帝喜爱,从而遭到皇后忌惮。后来贵妃薨逝,皇后主动要求将还是稚童的萧疏珩接到宫中,亲自抚养。渐渐的,萧疏珩幼年时的慧名再无人提及,取而代之的是资质平庸,行事荒唐,不堪大任等评价。
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文武百官、百姓们听到什么,他们是否相信这些传闻。
时妤曾经相信了大半,此刻却恍然意识到,这人会不会也在演戏。一个稚童能在记恨自己的嫡母手下平安长大,还顺利离开京城回到封地,本身就不可能是被养废的皇子所能办到的。
萧疏珩到底想要做什么?
搭在她腰间的手突然用了点力,似是掐了她一下。时妤一震,立刻回过神来,将一只手绕过萧疏珩的脖颈,两只手搭在他太阳穴的两侧,轻轻按着:“朝廷养了这么多人,竟连一场无关紧要的接风宴都不能安排妥当,还要殿下亲自过问。依妾看,不如都撤了,换些能做事的人,也省得殿下熬瘦了身子,也没时间陪妾了。”
时妤说得直白不留颜面,偏又摆出一副忧心模样,让众人想驳斥都不知从何入手。
正事谈到这儿,也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萧疏珩顺势起身,牵住时妤的手,带着她离开书房。
天气阴沉得厉害,层云密布,遮天蔽日,像是要下雨的模样。时妤被萧疏珩拉着走,神思恍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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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的手上。
他要这么牵着她,一路走回去吗?
凉风穿廊,卷起刚落下的枯黄叶片和青石板缝隙里细小沙砾,横冲直撞,撞入时妤的眼中。她“嘶”了一声,下意识甩开萧疏珩牵着她的手,去揉眼睛。
“别动。”萧疏珩抓住她的手腕,控制住她的动作,“沙子进眼不要乱揉,会伤到眼睛。”
时妤手不能动,只能不停地眨眼睛,嘟囔道:“没事的,妾以前都是这样。”
“看着我。”萧疏珩抬起她的下巴。
时妤听话地睁圆双目,望向萧疏珩。她的眼中盈着薄薄一层水光,看人看物都有点模糊。
萧疏珩俯下身子放轻呼吸,薄唇微启。
温热的气息落在时妤的眼睑,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时妤不知道那粒沙是何时被吹走的,她的所有感官都汇聚在眼前之人上,看着他的嘴唇、鼻梁、低垂的眉眼,心跳慢了半拍,呼吸乱成一团,眼睫颤动如蝶翼。
耳畔响起放空的鸣响,应和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让她有种陌生的惶恐。她心头一紧,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紧紧攥住,似抓住巨浪中的浮木。
“可好些了吗?”
时妤如梦初醒,僵硬地点头:“已经好了。谢谢殿下。”
萧疏珩盯着她鲜红欲滴的耳垂,强忍住伸手去捏捏的冲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为她披在身上:“翟林说,你的病症有一半是风寒所致,往后天气越来越冷,出门时让伺候的人拿件厚些的披风备着。”
“都听殿下的。”
萧疏珩挪开目光,再次牵起她的手:“走吧。”
陈玉娘和沈令仪的婢女们被赶出王府后的这几日,王府内平静许多。往日里眼神乱飘、小心思层出不穷的仆役们乖巧不少,老实安静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即使看到萧疏珩和时妤牵手走过,也没太大的反应。
时妤有些遗憾,她还蛮期待这件事传到沈令仪和苏婉漪的耳中,期待她们怒火中烧找她算账,她才能抓住她们的错处,趁机将她们除掉。
石板路干净平整,时妤走两步低一下头,瞧着是在看路,视线却不自觉瞥向二人交握的手。
萧疏珩的手将她的手严密包裹,干燥温暖。时妤抿紧嘴唇,努力克制心跳,生怕那吵闹的声响顺着血液筋骨流向手掌,被那人察觉。
她想,她真是入戏了,竟想要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二人旁若无人地走回住处,萧疏珩这才道:“说吧,今日找我有何事?”
这话语气怪怪的,时妤一心想着贺凌歌的事,倒也没多想。她推着萧疏珩落座,殷勤地斟了杯茶,端着递到萧疏珩的眼前:“殿下,明日妾想出府一趟。”
“做什么?”
“自进王府后,妾已许久未去街上游玩,也不知道城中衣肆布匹行是否有新鲜的花样。”时妤绕到萧疏珩的身后,讨好地为他按捏肩膀,“求求殿下,让妾出府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