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王府中发生了许多事。
陈玉娘最后还是被赶出了王府,离开那日又大闹了一场。府中不少人躲在一旁瞧她的笑话,再不见前几日的阿谀奉承。时妤没去凑热闹,听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声情并茂的转述,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陈玉娘虽然年少稚嫩,但运气是极好的,竟能活着走出王府。
只不过她有些想不明白,萧疏珩既然恼了她,为何不送去后山桃林,反而要送出府?难道是因为陈玉娘伺候的时间太短,不合萧疏珩的心意,所以没资格入后山桃林?
沈令仪虽然没被斥责,但萧疏珩找了个由头,发卖了她身边几个婢女,其中便有那日来时妤的院子、帮忙传话的人。失去了最得用的婢女,沈令仪大发雷霆,摔了屋中所有能摔的物件,就连上门安慰的苏婉漪也受了池鱼之殃,被她臭骂一顿。有人瞧见,苏婉漪离开时脸色难看得很。看来这俩人的关系,比时妤以为的还要浮于表面。
时妤躲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安心养伤。她原以为能见到翟郎中,可这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接连两日都没进王府,来得都是医女。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有意躲着她似的。
那日萧疏珩离开后,时妤有两三日都没能见到他。虽人未到,倒是送了不少金银珠宝,名贵补品。时妤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有王府标记的交给青芜小心收好,没有标记的寻常金银她收在妆匣里,琢磨着万一能带走,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时妤当然没忘记玉竹之事,可自上次闯入桃林被发现后,王府夜间的巡视便严密了起来。这种严密不是明面上的,而是藏在暗处的。寻常人发现不了,但时妤可以。她不确定萧疏珩是否是等着她自投罗网,还是有些其他的打算,但总归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再轻易夜闯后山桃林了。
但也不算毫无进展。
自入府后,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玉竹。一是“程莺莺”不可能认识玉竹,贸然提及恐怕引起有心人注意;二是她不知身边人谁可信谁不能信,就算是旁敲侧击,都不敢轻易开口。可如今,她愿意相信青芜。
时妤拉着青芜坐在房中刺绣,话题拐了七八次,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她试探道:“我有些好奇,殿下一共有过多少侍妾?你可还能记得她们的名字?”
青芜果然没起疑心:“不记得了。或许只有后山的桃树知道?王府里有时一个月能来五六位美人,有时三四个月间只有两三张新面孔。毕竟美人不常有,合殿下眼缘的更是可遇不可求。美人们入府后,多以姓氏称呼。这些美人每一位都很美,美到奴婢都分不清她们的长相,更别说将她们的姓名和容貌对上——”青芜动作停住,抬起头看着时妤,“不过沈娘子身边的几个婢女应当能分清。每逢新人进府,沈娘子总会寻个由头,将她们叫过去搓磨几日。她身边的人,见过府中所有的侍妾,不过奴婢也不确定,她们是否知道、记得每一位侍妾娘子的名字。”
“那最近呢?我是说,青芜你上一个伺候的娘子是谁?她是何时离开的?”
青芜将手中的刺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已经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那位娘子姓宫,是乐坊的一位琴师。殿下常去她的院子听琴,可听完就走,从未留宿。她离开前的十日左右,殿下陆续留宿了几日,再之后,宫娘子便消失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被重新分配,王府里的其他人也不再提及宫娘子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似的。”青芜抿了下唇,情绪低落下来,“宫娘子虽然平日里瞧着冷冷的,对谁都不热络,但是位极为心善的娘子。在她之后,王府里来了几个出身平民的娘子,宫娘子对她们常有照拂。可明明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哎。”
留宿几日后便消失了?莫不是萧疏珩想要做那档子事,结果依旧不能成行,然后试了几次恼羞成怒,就将那宫娘子杀了吧?时妤控制住天马行空的思绪,正要问关于这几位平民娘子的事时,青芜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道:“娘子,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奴婢可以帮您打听。”
青芜瞧着糊涂,但有时实在敏锐。时妤坦率承认道:“是,我在找一人,名叫玉竹,王玉竹。这人我不认识,但我与她的兄长有些渊源。约莫四个月前,玉竹入了王府。这之后,她常会托人往家中带信儿。一个月前,她的家人失去了她的消息。她的兄长知道我要进王府后,特意来找过我,想知道他妹妹现在过得如何了,若是已经不在,最后是否有什么话或是遗物留给家里人,这才托我打听一二。”
青芜拧着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四个月前,正好是奴婢伺候宫娘子的时候。那时府中有七八位美人,倒是没记得有姓王的……不过也可能是时间太久,奴婢记错了。既然娘子想知道,奴婢帮娘子打听。”
时妤嘱咐道:“悄悄打听,若是打听不出来也便罢了。”说完她仍旧觉得不妥,再次叮嘱,“不能让人知晓是我在找人,免得传入王爷耳中,引他不快。”
“奴婢定会小心,不会让旁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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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流月国使团进入北昭,赴京城商讨通商互市一事。按计划,使团会在两日后进入晋阳,在官驿内停三日。邺王府将会尽地主之谊,于王府内设接风宴。
这事与时妤没有太大的关系,她是邺王侍妾,没有资格出席这类宴席;但又有点关系,接风宴当日邺王和身边人都在前院招待贵客,后院桃林看守的人兴许会变少,可能是个潜入搜查的好机会。
时妤还未谋划好当日的行动,突然又收到一封密信,彻底打乱她的计划。
密信是藏在食盒里的胡饼中,时妤发现那张薄薄的油纸后,不动声色地问青芜:“这食盒是谁给你的?”
前些日子时妤受伤生病,萧疏珩对她的态度王府中的众人皆看在眼里,再无人敢轻视、苛待她。如今青芜再去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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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取食盒,膳房的人都会将提前备好的食盒递给她。青芜无需和其他人抢菜,也不用卑躬屈膝,看膳房的脸色行事。
“是膳房的全英娘子。娘子,这食盒可有问题?”
时妤摇摇头:“没什么。这全英可是新来的?”
“不是。全英在王府里十多年啦,殿下还未来晋阳王府时,她便在膳房里干活,后来嫁给了管家的儿子,前两年生了个女儿。”青芜拍了下脑袋,“险些忘了。全英把食盒交给奴婢时,让奴婢转告娘子,说这饼子是她最近几日刚琢磨出来的花样,里面有融化的糖浆,略有些烫,请娘子用时小心些。”
时妤搁下掰开的胡饼,将叠好的纸条抽出,藏在袖子里:“这饼子确有些烫,烫得我想吃些井水浸泡过的瓜果。去帮我备一些吧。”
青芜领下这古怪的命令离开,临走时福至心灵,掩上了房门。
屋中再无旁人,时妤将袖中软趴趴的字条抽出,小心展开,露出几个晕染开来的符号。
这是知微堂的暗号,堂中人用来联络,只有内部人能看懂。若是不小心落入其他人手中,也只会被当成鬼画符。
纸上内容不多,是邀她明日上午去城西的裁缝铺见面,落款是贺凌歌。
时妤快速扫过,记下时间地点后,将纸条塞入口中,干脆利落地吞下,不留一点痕迹。
贺凌歌是时妤最好的朋友,也是知微堂的暗探。二人平日里各有任务,四处奔波,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这次倒是巧,贺凌歌竟也来了晋阳。
时妤不知她是为了何事要见她,但贺凌歌既然说了,她便一定会去,只是不知要如何出府。
若是入夜,她可趁着夜色潜出王府与她相见,可这白日里王府人来人往,先别提她能不能避开众人耳目离开,就算她真的顺利出府,她要如何向院子里伺候的人解释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总不能一直缩在房间不露面吧!而且,府中变数多,偏“程莺莺”人微言轻,万一萧疏珩或是其他人不凑巧地偏要在这段时间见她,她又要如何善后?
这事儿还是要去求萧疏珩。
下午的时候,时妤捧着一盒桂花去了膳房。用一颗金瓜子,换了一屉刚蒸好的糖糕。她把糖糕装进食盒,将带来的桂花撒在糖糕上,装作是她刚做好的桂花糕,拎着去了前院。
来时她打听过了,萧疏珩今日一整日都在前院处理公事。她到时屋门紧闭,屋中除了萧疏珩和东方晟,还有几个谘议参军事。时妤原想找个角落呆着,等屋中人散去,她再抓住空档进屋,到时候还能借着“等了他许久”这件事,再博取几分同情。可没想到她还没靠近,就被守在门口的云轲瞧见,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时妤还没来得及阻止,云轲清脆的声音已然响彻整个院落。
“殿下,程娘子带着食盒求见。”
屋里安静下来,几瞬后传出萧疏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