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侍妾想要出府闲逛的要求算过分也不算过分。王府侍妾中有能随意外出的人,比如随萧疏珩从京城来的那三人。可除了这三人外,其余侍妾自跨进王府大门后再未离开过,从无例外。
如今时妤想要做这第四人。
时妤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劝说萧疏珩准许她出府,却没想到萧疏珩什么都没问,答应得爽快。更没想到,萧疏珩会随她一道出府,坚持陪着她去逛晋阳最热闹的街市。
邺王府的马车停靠在街市外的角落,时妤将车窗撑开一小条缝,向外瞥了一眼,第无数次诚恳建议萧疏珩:“今日街上人多,莫要冲撞了殿下。要不殿下您先折返回府,再派辆马车来接妾?”
萧疏珩直接了当起身,用行动告诉时妤答案。他推开车门跳下车,转头看向还坐在马车内发呆的时妤道:“回府又要被那几个老顽固抓着讨论无关紧要的琐事,倒不如和你一起逛街来得有趣。莫要耽误时间了,快下车吧。”
时妤叹了口气,磨磨蹭蹭下了马车。萧疏珩装作没看出她脸上的那丁点不情愿,虚虚揽住她的肩膀:“走吧。”
已是孟冬,前几日天气转凉,今日倒似有回暖。街上人群熙攘,笑声不绝,人人都享受着这份好天气。萧疏珩不愿惊扰百姓,在两个侍卫的保护下,装成普通商户,混入人群。
晋阳城的街道平而阔,两侧商铺旗帜招展,各类奇货玲琅满目。时妤边走边看,路过程莺莺喜欢的物件时便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偶尔会抓起一根雕琢精致的玉簪,或是绣着花花草草的香囊帕子,询问一旁萧疏珩的意见。萧疏珩来者不拒,只要是时妤拿起的东西,统统豪气买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妤心惊肉跳,心中又有点隐秘的爽感,和拼命藏才能藏住的高兴。
原来做宠妾是这样的。
原来看上什么买什么是这样的感觉。
只可惜,这些东西不是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不喜欢白玉簪子,而是喜欢一旁翠色的发簪;不喜欢绣着荷花玉兰的帕子荷包香囊,更喜欢兔子、猫儿这类活灵活现的图样。
等到结束了这一单生意,拿到丰厚赏金后,定要如今日般逛一次京城的集市,只拿真正喜欢的东西,看上什么都买下来。
时妤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约定的裁缝铺前,比纸条上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裁缝铺三面墙壁处立着通顶的货架,一匹匹布帛层层叠叠堆放整齐。铺内充盈着樟木的香气和布匹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芸香草香。时妤走入铺子内,绕着陈列的布匹转了一圈,挑挑拣拣,余光不动声色打量铺子里的人。
铺子生意不错,店里挤了四五位女客,有的在挑选比对布料,有的在量体裁衣。柜台后站着一个伙计,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妇人发髻。她的视线在时妤和萧疏珩身上来回晃了几圈后,试探着上前:“不知是这位夫人要做衣裳,还是郎君要做衣裳?”
店中都是女客,闻言转头看向萧疏珩。晋阳民风开放,几人见萧疏珩眉眼俊朗身姿颀长,布料也不看了衣裳也不裁了,全都转去看萧疏珩,又畏惧于他身旁两个冷脸侍卫,不敢靠近,只能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
时妤脑筋一转,扁着嘴拉住萧疏珩的胳膊:“郎君,这里人多,你还是去外面等妾吧。”说完又嘟嘟囔囔补了句,“妾不想让她们一直盯着你看。”
萧疏珩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找到可以歇息的角落,柔声道:“也好,我在门口等你。喜欢什么尽管留下,一会儿我来付钱。”
时妤悄悄松了口气。
萧疏珩确实没走远,就站在铺子门口的树荫下,时妤转头就能瞧见。她问一旁的伙计:“最近半月店里可来了新鲜花样?”
伙计极有眼力见,瞧见时妤身上衣服和头上的发钗,立刻引着她往里间走:“小店最近到了几匹从京城来的布料,说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宫中的贵人们都穿它。我瞧夫人气质不凡,这些布料定适合夫人。夫人这边请。”
时妤回头看门外的萧疏珩,见他微笑望着她,脸上无任何异样后,才跟着那伙计走入里间。
萧疏珩这人虽说名声不好爱杀人种树,可杀人前对猎物们还是不错的,出手大方百依百顺。
如果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爱好就好了,这王府还真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处。
裁缝铺的里间只有外间一半大,柜子里放着十几匹款式不同的布料,花样不同材质不同,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一看就很贵。
时妤在京城时也常去各大衣肆布匹行逛,倒不是爱买衣裳,只是因为干她这一行,什么都要知道点,免得在某些不起眼的细节上露出马脚。眼前这些布料确实是京城前段时间所流行的,算算时间,从京城运到晋阳,差不多正好是最近几日。
知微堂的人布局一如既往的周全。
伪装成店铺伙计的贺凌歌咧开嘴笑了笑,拍了下时妤的手臂:“好久不见啊,怎么猜到是我的?”
她这一下正好拍在时妤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时妤倒吸一口冷气,嘟囔道:“轻点,负伤了,疼。”
贺凌歌一愣,撸起她的衣袖,看着已经结痂,却还有些红肿的伤口,眉毛竖起:“怎么搞的?”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时妤放下袖子,解释如何识破贺凌歌的伪装,“你的扮相天衣无缝,和这家店的老板娘一模一样。只是,我扮的这人是这家店的常客,且我前些日子刚来过这里,老板娘就算不熟悉,也一定有印象。但你刚刚看到我时,分明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反倒露了破绽。”
贺凌歌拍了下脑袋,懊恼不已:“是我疏忽。我瞧见萧疏珩和你一道来,想着千万不能让他看出咱俩认识,不能让他误会你,倒是忘了‘你’和这店家原本就认识。”
时妤抿了下唇:“无妨。”
他大概早就怀疑她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贺凌歌取过一旁的软尺,如真正的裁衣匠一般,为时妤量身,扬起声音道:“夫人眼光可真好,这款料子是平江公主最喜欢的,上个月还穿着它出现在中秋宫宴上。”
“平江公主穿过?那我也要订一件。”时妤配合着说完,压低声音,“你让我出来有什么事?”
“夫人这边请,我帮你量身。”贺凌歌记下尺寸,压低声音,“你知道流月使团过几日要经过晋阳吗?我这次来晋阳,同时接了两个赏单,都与使团有关。”
“需要我帮忙?”
“是。流月这次带来的贡品中,有一样至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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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想用这件宝贝,换取一定的利益。我这次接到的第一个单子,便是查看这件宝贝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需要替换掉,由我私下带回,交给单主。”
一件可以让藩属国与天朝讨价还价的宝贝?
时妤虽然好奇,但并没多问,转而道:“那第二个赏单呢?”
“有人要买流月这次贡品的礼单,以及使臣私觌的礼单。明处的和暗处的都要。”
藩属国进贡,贡品皆献给天子,不能给朝臣,朝臣亦不敢接收,唯恐天子猜忌。可天子坐高台,即使答应了藩属国所求之事,亦不会事事过问。若想让事情办得顺利些,就需要一层一层往下打点。这些打点的礼品只能借着使臣的名义送出,明面上的叫私觌,暗处的叫贿赂。
贺凌歌详细介绍了第二个赏单,时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我去偷礼单?”
贺凌歌放下软尺,捏了捏时妤的脸颊,笑眯眯道:“阿鸾果然聪明。”
阿鸾是时妤的小字,自母亲去世,她离开家乡后,再无人提及。贺凌歌偶然得知此事,私下时便爱叫她的小字,说是这样更亲呢。时妤最初不习惯,但也没拒绝,久而久之,就由她去了。
时妤点了几块布料,扬声说了几句台词,和贺凌歌你来我往地演了一会儿戏后,脑海中也理顺了整件事:“邺王府有点邪门,我白日里外出不易,最好是晚上动手。”
“我知道。我打听过,使团明日进入晋阳后,大部分人带着贡品入住城郊官驿,为首使臣住在城中客栈。歇息两日后,邺王府内会设接风宴,为整个使团洗尘。也就是说,接风宴这晚,是城郊官驿人最少、守卫最薄弱的时候。”贺凌歌无奈道,“原本我以为,礼单和贡品会放在一处,想着我自己一人就能顺手办了。但昨天收到消息,那至宝由使臣保管,平日里贴身携带,估计会存放在城中客栈。这样一来,我无论先去哪里,都会引起另外一处的防范,只有找个人与我一同出手,最为妥当。还好你恰好在晋阳,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凌歌从袖子中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刻画着晋阳城地图的皮革,动了动耳朵,确认外间一切正常后,指着地图,说话又快又轻:“我前天夜里到晋阳后,去官驿附近转了一圈。这地方在晋阳城外,距离举办接风宴的邺王府半个时辰的车程,但是恰好在蒙山脚下,距离蒙山半山腰处的崇光寺,步行只需一盏茶的时间。晋阳城百姓逢初一十五会去那里敬香拜佛。我琢磨过了,你若是能在接风宴当日,借烧香拜佛之由到崇光寺住一晚,正好能行动。”
这地图时妤很熟,她来晋阳前曾认真研究过。她在城中某条街上一指:“客栈大都在这条街上,这里离邺王府很近。不如我去这里,可以当夜往返。”
“不行。”贺凌歌拒绝得干脆了当,“我要找的那东西,危险又重要。使团定会将功夫最好的人安置在这处看守。而且,这客栈离邺王府太近了,若一不小心被人察觉,邺王府会立刻派人增援。你的功夫不如我,还是我去最妥当。”贺凌歌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这东西太危险了,我不仅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这个替代品也不能给你,必须我亲自保管。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单是我接的,最大的风险必须我自己来承担,不能把你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