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亭云手法很轻,抹在伤口上力道正好,不疼不痒,丝丝凉意从他指尖蔓开,所过之处,原本刺痛的伤口,痛感散了大半,没过一会儿,不知是药效上来还是谢亭云手法实在太好,杜若有些昏昏欲睡。

    谢亭云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小猫,脸上逐渐浮现起几分笑意,左眼角的泪痣被带得一上一下,“瞧你这通体乌黑,倒像一方徽墨,便唤你淮七,可好?”

    杜若听完这话直接清醒了,睁着俩眼睛眨巴眨巴,她完全没搞懂徽墨和“淮七”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联系,虽然并不想同意,但咪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着尽职尽责给自己抹药的少年,杜若只能无奈地喵了一声表示同意。

    果不其然,谢亭云抹得更加卖力,一个劲地冲杜若笑。

    “你一个劲傻笑啥?”杜若心里这样想,但出声就变了味。

    谢亭云看一直冲自己喵喵叫的小猫崽更兴奋了,不断摸着小猫脑袋。

    杜若看在谢亭云救了她的份上没打算反抗,但受不住谢亭云一直摸,本来就是幼猫,身上还没多少毛。

    杜若真怕谢亭云给自己摸秃了,其实比起摸秃,她更怕把毛摸顺滑了之后全贴在头皮上,像被牛舔过一样,那还不如直接让她被淹死,至少还享福去了。

    喵喵喵!杜若一爪子呼上去,谢亭云别说受伤,甚至连抓痕都没留下,杜若不死心,边叫边抓,喵喵!

    奈何这本就是只小奶猫,别说抓人了,毛都没长齐,杜若第一次后悔没有选一个大点的动物,比如那只豪猪。

    杜若张牙舞爪地已经开始幻想她要是选了那只豪猪,把谢亭云顶飞的画面了。

    在杜若幻想之际,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逗猫动作一顿,谢亭云将手从小爪子里抽离,起身走向屋门,抬手拉开门闩。

    “谢小郎,你要的羊乳,晨儿挤的,还温着。”门外的汉子堆着朴实的笑,身量敦实,着半旧灰褐短衣,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

    随后汉子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用干荷叶包住的方块,“还有这个,你婶子熬的胶牙饧,她说你平日里就爱食甜食。”

    谢亭云顺手往腰间的围布抹了两把才将陶罐和胶牙饧接下,又从衣袋里摸出三五文递给他,笑道:“有劳张叔。”

    张叔连连摆手,“莫给莫给,谢小郎你这是作甚?平日里乡里乡亲的,谁家没受过你的恩惠?你看病,也就收副药钱。好些个穷苦人家,你连诊金都不取,白贴一副药,如今我就送几罐羊乳、甜食,这钱我要是收了,回去不落乡里口舌?”

    “还有啊......”张叔话音未落,一把拉过谢亭云,将他往院落里带了半步,才压低嗓音道:“你真当要养这小东西?”

    杜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往门那边凑,木桌离门不算近,张叔又刻意压低声音,若是人确有可能听不清,但她现在是猫。

    “猫也挺好的,至少不用那么刻意往门边凑也能听清楚讲的什么。”

    可听着听着,杜若心里泛起一阵凉意,脊背上的毛早已立了一片。

    杜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在内心安抚自己,“先听完再说。”

    “西山上这几日瞧着不对劲,地上不少兽尸,树被烧得焦黑一片,成片成片地倒,说是被雷劈吧,又不像。你婶儿昨儿从镇上回来,说官家出了告示,讲那是仙长和妖物斗法留下的,仙家也在镇上贴了榜,叫乡里乡亲的都留神,别收来历不明的人和活物。”

    正说着,他瞥了一眼屋里,嗓门压得更低了,“叔知道你心善,平个儿看见受伤的兽也总捡来医救,只是这次你听叔一句劝,前几日你捡回来这猫崽问叔要羊乳时,我就想说了。”

    “这小东西瞅着乌漆嘛黑的,看着就邪门,保不齐啊,就是仙长说的妖物。”

    谢亭云听后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又不紧不慢地拍拍张叔肩膀,“张叔,瞧您这如临大敌,吓我一跳,原来就这事。”语气里满是无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那些个大仙师说与妖斗法,就是与妖斗法了?斗到咱这穷山之间?依我看,无非是官家的危言耸听。”

    “先且不说它就是只寻常猫崽,就算......”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刚才被猫抱着的手指,好似上面还有那柔滑的触感,嘴角微扬,“退一万步来讲,它真是妖,可它蜷在我手里,连巴掌都占不满,牙都没长齐,还没断奶的崽子,能做出来什么害人之事?”

    “人分好坏,妖也一样,只要好生教导,不会有问题的。”

    张叔眉头紧皱,“可妖终究是妖,小郎,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你不懂,但张叔记得,你没见那副场景,叔不怪你,但是......”

    谢亭云没再搭话,嘴角逐渐放平,他低头垂眸,不自觉地用拇指捻着食指指腹,朝阳一寸寸地往上挪,投进院里的光大半被张叔挡住,一分为二落在他脚边。

    拇指一下下捻过食指指腹,朝阳一寸寸地往山顶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张叔以为他不会应声,正要转身离开。

    “张叔,五十年前的事情不会再重演,您放心。”

    “前几日捡到它的那晚,我找您讨奶乳,您也看见了,这就只是只寻常猫崽。”

    被叫住的张叔一愣,回头看向谢亭云,张叔走的这几步恰好拉开两人距离,光尽数打在谢亭云身上,像是为他渡了一层金,少年神情坦然,语气平静,像是再起不了波澜的水面。

    “罢了。”张叔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离开。

    杜若竖着耳朵听完全程,心里寒意散去不少,“五十年前?这小郎君看着堪堪二十,怎么就能保证不让五十年前的事情再发生?”

    “他心真善啊,为了保下我,就敢这样承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布鞋踩在地上,摩擦出沙沙声。

    杜若心里咯噔一下,“那小郎君回来了,快快快不能让他发现我在偷听。”

    她着急忙慌地赶紧摆正姿势,平复刚才炸起的毛发,一个转身,将肚皮朝上,右后爪压在尾巴上,左后爪伸得笔直,两个前爪缩在胸前,活像招财猫落下的那只爪子。

    “哎呦!疼疼疼,疼死我了,刚才不该那么激动,一下翻过来。”

    杜若翻得太快一不小心扯着伤口,疼得她在心里吱哇乱叫。

    谢亭云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的小猫肚皮朝天,软乎乎地躺在上面,他快步走去,伸出手放在小猫鼻尖。

    杜若趁机抓住机会,开始疯狂献媚,一个劲地用鼻尖蹭谢亭云的手,夹着嗓子冲他喵喵叫,爪子抓着谢亭云手不放。

    谢亭云低头看着不停撒娇的小家伙儿,眼底化出几分柔和,“好了淮七,我给你弄些吃食。”

    杜若趴在谢亭云给她铺的垫子上,看着他熟练地将羊奶倒在碗里,又掰了几块窝头泡在里面,晨光从东边的纸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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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薄薄一层,浸满了谢亭云半边身,一头乌发用根旧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没被束起的碎发垂在耳后,偶尔跑到眼前,又被他修长的手指放回耳后。

    树上的蝉鸣接二连三响起,衬得屋内越发宁静。

    “淮七,吃吧,我上山采些药草,吃完你便歇着。”

    谢亭云把碗端到杜若嘴边,转身背起篮筐离开。

    杜若先是凑近嗅嗅,没什么其它味道,只有羊的膻味,才用舌头舔了两口,味道算不上好,膻味混着泡发的窝头酸味。

    “唉,我一个堂堂美食博主竟沦落至此,算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吃那些做失败的食物,饿不死就行了。”

    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杜若开始一口口吃起来。

    杜若注意力全在这吃食上,自然没注意到一缕灵识从她毛间散出。

    嗝,吃完,杜若开始下意识舔起毛,杜若不想舔但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就感觉不舔浑身不得劲似的。

    “吃完了?味道如何?“

    那声音太近,近得就像贴着杜若耳朵说的,她几乎被这声音吓得跳起来,缓过神才忽地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近乎透明的四五岁女娃。

    仔细看了又看,杜若才勉强认出,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原主白昭月!”

    白昭月的身影看不出神情,只是往杜若眼前凑了凑,“是,更准确来说只是一缕残魂。”

    “你没死,太好了,那,那只是一缕残魂的话我该怎么救你?”

    要不是身上有伤,杜若都要兴奋得上蹿下跳了。

    “你救不了我的,以你如今这处境,顶多救一下这只幼猫。”

    “猫?这猫也没死吗?”杜若心里浮起一丝怪异。

    “对,在你灵海深处,这猫尚未开灵智,你用魂灵滋养,大概几日便能让它醒来。”

    杜若有些没反应过来,“灵海?那是什么?”

    这话一出,瞬间冷场。

    白昭月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她那淡到看不见的小手,在杜若额头轻轻一点,“不要抗拒,不要慌张,闭上眼睛,用心感受。”

    在白昭月的帮助下,杜若从最初只是眼前一片黑,到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四周。

    刚看清,杜若就惊得合不拢嘴,“这?这怎么是一片火海?”

    “这又何难解?魂灵中的灵海就相当于把你身体里的灵海缩小了。”看她还是一副不懂的样子,白昭月摆摆手,示意杜若过来。

    “那日我吊着最后一口气用完‘烬灭’,我自知必死,可我放心不下我娘,我想复活我娘,她拼尽全力和五六个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同归于尽,可还没能让我逃掉,我经脉细弱,那金丹期灵力释放我根本承受不住,反噬而亡。”

    “想来是我这怨气太重,连上苍都受不了,才拉来你,是我连累于你,抱歉。”

    哪怕已经过去好几日,白昭月说这些时还是带着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杜若想说,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另外一个时空,杜若因吃不熟的毒菌中毒身亡,大约是二人的不甘怨念,给了杜若这次机缘。

    见杜若不说话,白昭月没再深问,继续说道:“方才你所见的,便是火灵根的灵海,魂灵中的灵海和身体里的灵海不同,魂灵灵海凝聚了一个人毕生的气魄与神魂,也是体内灵海得以成形之根基。”

    “魂灵中的灵海是永不枯竭的,除非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