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躁动的小孩有了归处
林岁岁有多动症这件事,是在中班下学期被正式确诊的。
其实征兆早就有了。从小班开始,她就是班上最坐不住的孩子。集体活动的时候,别的小朋友能乖乖坐在小椅子上听完老师讲故事,她听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扭来扭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再过一分钟,她已经溜到教室后面去摸玩具了。
老师提醒她:“岁岁,回到座位上。”
她乖乖回去坐下。三十秒后,又开始抠桌角的贴纸。再过一分钟,腿开始抖。再过两分钟,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趴在了地上。
“我在捡笔!”她理直气壮地说,尽管她手里根本没有笔。
到了中班,情况变得更加明显。她的注意力像一只蝴蝶,在任何一朵花上都停留不超过三秒钟。画画画到一半,看到旁边的小朋友在搭积木,立刻扔下画笔跑过去搭积木;积木搭了三块,听到外面有鸟叫,又丢下积木跑到窗边去看鸟。
吃饭也是老大难的问题。她永远没法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饭。吃两口就要说话,说两句就要站起来,站起来就要转一圈,转完一圈回来,饭已经凉了。
老师找林岁岁的妈妈谈过很多次。
“岁岁妈妈,岁岁很聪明,也很活泼开朗,我们都特别喜欢她。但是她的专注力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差很多,上课完全坐不住,有时候还会影响到其他小朋友。”
“我们在家也发现了,”岁岁妈妈叹了口气,“写作业就跟打仗一样,写五分钟要起来喝三次水、上两次厕所、摸一遍客厅里的所有东西。我和她爸都快愁死了。”
后来去医院做了评估,结果出来了——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动症。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晚上,岁岁妈妈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岁岁爸爸安慰她说没事,现在医学发达,可以治。但妈妈担心的不是治病,她担心的是女儿以后上学怎么办,会不会被同学歧视,会不会被老师嫌弃。
岁岁并不知道这些大人的忧愁。
她只知道,最近妈妈带她去见了一个很和气的叔叔,那个叔叔跟她玩了好多游戏,让她拼图、让她记数字、让她在一堆图案里找出不一样的那个。最后叔叔给了妈妈一张纸,妈妈看完就哭了。
岁岁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妈妈不开心。
所以她决定——今天在幼儿园要乖乖的,不让老师告状。
这个决心大概维持了一个上午。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在教室里画画,主题是“我的家”。岁岁坐在小板凳上,握着蜡笔,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是她家的屋顶。
然后她看到了窗台上有一只苍蝇。
她放下蜡笔,走过去看苍蝇。
苍蝇飞走了。
她跟着苍蝇走到窗边。
苍蝇撞在玻璃上,嗡嗡嗡。
她觉得很有趣,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想把苍蝇赶出去。
苍蝇没出去,她的注意力倒是被窗外操场上的滑梯吸引了——有人在玩滑梯!
她转身就往教室门口跑。
“林岁岁!”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画还没画完呢!”
岁岁刹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糟糕被发现了”的心虚表情。
“我……我想上厕所!”
“你十分钟前刚去过。”
“我又想去了!”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回座位:“先把画画完,画完了再去玩,好不好?”
岁岁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晃荡,手里的蜡笔在纸上胡乱涂了几笔。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觉得好无聊。
画画好无聊。
坐着好无聊。
什么都好无聊。
她的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好多好多的能量憋在里面,找不到出口。她想跑、想跳、想大喊大叫、想做点什么来消耗掉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但她不能。老师在看着她。
她开始咬指甲。
“岁岁,不要咬指甲。”
她放下手指,开始抠桌子上的漆。
“岁岁,不要抠桌子。”
她停下动作,开始抖腿。
“岁岁,脚放好。”
岁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但这太难了,比她做过的最难的拼图还要难。她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那些不安分的能量像气泡一样从她身体里咕嘟咕嘟冒出来,她按不住。
她忽然很想沈寂。
她转头看向教室的另一个角落——沈寂不在那里。
对了,沈寂今天没有来幼儿园。
沈寂的妈妈提前请过假,说是要带沈寂去做检查。做什么检查岁岁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寂今天不在,没有人陪她。
她忽然觉得更烦躁了。
傍晚回到家,岁岁的情绪已经坏到了一个顶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妈妈让她洗手,她不想洗。妈妈让她换鞋,她不想换。妈妈多说了一句,她忽然就炸了。
“我不要你管!”
她把手里的书包狠狠摔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股憋了一整天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出口,以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喷薄而出。
妈妈没有骂她。
妈妈只是蹲下来,把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岁岁,没事的。妈妈在。”
岁岁在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我好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好烦……”
“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妈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这不是你的错,岁岁。你只是生病了,治好了就好了。”
“我会好吗?”
“会的,一定会的。”
岁岁哭累了,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岁岁的第一句话是:“妈妈,今天可以去幼儿园吗?沈寂今天应该来了。”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么喜欢那个叫沈寂的小朋友啊?”
“嗯!”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是我的好朋友!”
“可是她都不跟你说话呀。”
“没关系呀!”岁岁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以跟她说话!我说她听就行了!”
妈妈看着女儿那张元气满满的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到了幼儿园,岁岁第一件事就是冲向教室。
沈寂果然来了。
她还坐在那个老位置——靠墙的角落,离窗户不远不近的地方。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低着头在看,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寂!”岁岁飞奔过去,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熟练地刹住车,“你昨天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沈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岁岁一点也不介意。她熟门熟路地从旁边拖来一把小椅子,放在沈寂旁边——依然是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然后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她昨天的事。
“我昨天画画了,画的是我的家,但是没画完,因为我看到了一只苍蝇。”
“后来我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很想哭。”
“妈妈说我生病了,但是会好的。我觉得我没有生病,我只是坐不住而已。”
“你今天来了我好开心!”
她就这样说了大概五分钟,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沈寂虽然不说话,但她在听——岁岁能感觉到。沈寂翻书的动作很慢,耳朵一直是朝着岁岁的方向的。这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老师组织大家做手工——用彩纸折千纸鹤。
这是岁岁最头疼的活动之一。折纸需要耐心、需要精细动作、需要一步一步跟着指令来。而这三样东西,岁岁恰好都没有。
老师在前面示范,第一步,对折。岁岁跟着做了,成功了。第二步,再对折。也成功了。第三步,把角翻出来。
岁岁卡住了。
她翻了两下没翻出来,急了,用力一扯,纸撕破了。
“啊!”她发出一声挫败的喊叫,把皱巴巴的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我不做了!”
旁边的几个小朋友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岁岁的脸涨得通红,胸口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一张纸都折不不好。她想起昨天医生说的话,想起妈妈哭红的眼睛,想起老师无奈的叹气——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问题。
就在她快要再次爆发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白,动作很慢,但很稳。
沈寂把自己桌上的那张彩纸拿起来,放在岁岁面前。然后她又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彩纸,开始慢慢地折。
她的动作非常缓慢,每一步都停顿很久,像是在确保岁岁能够看清楚。
先对折,压平。
再对折,压平。
把角翻出来——她做这一步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翻完之后还看了一眼岁岁,确认她看到了。
岁岁愣住了。
她看着沈寂那双安静的手,一下一下地、有条不紊地把一张平面的纸变成一个立体的千纸鹤。整个过程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没有责备。
沈寂折完那只千纸鹤,把它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岁岁面前。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折第二只。
岁岁看着面前那只千纸鹤,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扯破的纸,忽然就不那么烦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张新纸,学着沈寂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折。
还是会卡住,还是会翻不好。但这一次她没有发脾气,而是停下来,偷偷看一眼沈寂的手——沈寂也在折,速度依然很慢,像是在等她。
岁岁跟着沈寂的节奏,一步一步,终于——
一只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的千纸鹤,在她手里诞生了。
“我折出来了!”岁岁举着那只丑兮兮的千纸鹤,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沈寂你看!我折出来了!”
沈寂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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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了一眼那只千纸鹤。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岁岁高兴得简直要原地爆炸。她把那只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沈寂折的那只漂亮的千纸鹤拿起来,连同自己那只丑兮兮的千纸鹤,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这两只我要带回家,收起来!”她宣布,“这只漂亮的是沈寂折的,这只丑的是我折的。它们是一对!”
旁边的小朋友凑过来看,笑着说:“你的好丑哦!”
岁岁一点都不生气,反而骄傲地扬起下巴:“丑怎么了!这是我第一次折出来的!而且——”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寂,笑嘻嘻地说:
“我有沈寂教,你们有吗?”
午睡时间,是岁岁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
别的孩子躺下去二十分钟就能睡着,岁岁不行。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小猴子上蹿下跳,各种念头此起彼伏,根本停不下来。她翻来覆去,踢被子,抠床单,数羊数到三百只还是精神抖擞。
老师过来哄了她好几次,效果甚微。
今天也是一样。岁岁躺在小床上,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痒。她想翻身,又想坐起来,又想去找人说话。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小床。
沈寂躺在那里,没有睡着,但很安静。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呼吸平稳而绵长。
岁岁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好像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学着沈寂的样子,平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
不说话。
不乱动。
什么都不想。
就只是……安静地躺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岁岁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安静是这样的感觉啊。
好像……也不错。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这一觉,她睡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翻一次身。
老师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岁岁居然在午睡,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她看到岁岁旁边那张床上的沈寂——沈寂也没有睡,但她一直醒着,安静地躺着,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老师忽然明白了什么。
岁岁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旁边。
沈寂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子。
“沈寂!”岁岁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我睡着了!我居然睡着了!我好久好久没有在幼儿园睡着过了!”
沈寂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但岁岁注意到,沈寂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岁岁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更大的欢呼:“你笑了!你刚才笑了!我看到你笑了!”
沈寂立刻抿住嘴唇,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岁岁已经看到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沈寂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再笑一个嘛!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沈寂把头扭到一边,耳尖有一点红。
岁岁笑得更大声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因为她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秘密——
沈寂会笑的。
只有她见过。
放学的时候,岁岁拉着妈妈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妈妈,我今天折了千纸鹤!是沈寂教我折的!”
“妈妈妈妈,我今天午睡睡着了!睡了整整一个小时!”
“妈妈妈妈,我今天看到沈寂笑了!她笑起来好好看!”
妈妈听着女儿兴奋的声音,心里又欣慰又感慨。自从确诊以来,她每天都在担心女儿的未来,担心她会被这个世界排斥,担心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一个人,能让她的女儿安静下来。
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同样年幼的孩子,哪怕那个人从不说话。
但那束光,已经照进来了。
那天晚上,岁岁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用蜡笔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两个小人,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大一点的头上画着一朵向日葵——那是她自己。小一点的头上画着一颗星星——那是沈寂。
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
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天空中挂着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岁岁在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四个字:
「岁岁平安」
她不知道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在某一天听妈妈说过,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岁岁平安。
里面有她的名字。
也有她想要的——她和沈寂,都要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