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静域逢喧 > 2. 只有你能碰的边界
    第二章只有你能碰的边界

    第二天早上,沈寂是被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寂寂,起床了,要去幼儿园了。”

    往常这句话会让沈寂立刻紧张起来,她会攥紧被角,用全身的细胞表达抗拒。但今天,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安静地坐了起来。

    妈妈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今天想去幼儿园?”

    沈寂没有回答,但她自己拿起了放在床头的袜子,开始慢慢地、认真地往脚上套。

    妈妈看着女儿的动作,心里又惊又喜。她当然不知道“林岁岁”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昨天下午在那个喧闹的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女儿今天的状态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好。

    到了幼儿园,沈寂依然没有松开妈妈的手。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已经开始奔跑嬉闹的孩子们,脚步顿住了。那些声音又开始涌过来——笑声、叫声、玩具碰撞的声音——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沈寂来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划破了这片嘈杂。

    林岁岁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从教室中央飞奔过来,直直地冲到沈寂面前,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

    她没有扑上来。

    她记得昨天老师说过的——“不可以突然碰沈寂同学哦,她会害怕的。”

    所以她站在那一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等待许可的小猫,歪着脑袋冲沈寂笑:“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沈寂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妈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别人一靠近就尖叫的女儿吗?

    “阿姨好!”林岁岁这才注意到沈寂的妈妈,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去看沈寂,“我今天带了贴纸!超级好看的!你要不要看?”

    沈寂依然没有回答,但她攥着妈妈衣角的手,悄悄地松开了。

    妈妈察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蹲下来,轻声对沈寂说:“寂寂,妈妈要走了哦。你跟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沈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落在林岁岁身上,那双总是垂着的、躲避一切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

    林岁岁接收到这个目光,立刻像得到了某种许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没有碰到沈寂,只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一张亮闪闪的星星贴纸。

    “给你。”她说,“这个是昨天我偷偷贴在你书包上的向日葵的好朋友,它们是一对的!”

    沈寂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起了那张贴纸。

    指尖没有碰到林岁岁的手掌。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从别人手里接过东西。

    林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灯泡,她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却没有欢呼出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对着沈寂不能太大声,太大声会把她吓跑。

    “走吧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林岁岁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沈寂跟上没有。

    沈寂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迈出了步子。

    小小的,慢慢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跟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后面。

    这一天,老师们见证了一个奇迹。

    沈寂没有缩在角落里。

    她坐在教室的阅读区,靠着墙,手里捏着那张星星贴纸。林岁岁就坐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没有挨着她,但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这本书我看过!是小熊找蜂蜜的故事。”

    “你看这个图画,小熊的鼻子好圆哦。”

    “你喜欢小熊吗?我喜欢小兔子,但是我妈妈说小兔子太能生了,不让我养。”

    “哎,你说如果我们变成小鸟的话,是不是就能飞到天上去吃云朵?云朵是什么味道的呀?我觉得是棉花糖味的!”

    沈寂全程没有回应一个字。

    但她的耳朵一直是朝着林岁岁的方向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岁岁端着自己的小碗,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寂对面。

    沈寂看着碗里的饭菜,眉头微微皱起来。今天的菜有胡萝卜丁和青椒,这两种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的胃隐隐翻涌。

    她拿着勺子,迟迟没有动。

    “你不喜欢吃胡萝卜吗?”林岁岁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沈寂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她的菜和沈寂是一样的。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勺子,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丁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到碗盖边上,然后把剩下的饭和菜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也不喜欢胡萝卜,”她嚼着饭说,“但我妈妈说必须吃,不吃会缺维生素。不过我每次都偷偷藏起来,等妈妈不注意再扔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朝沈寂挤了挤眼睛,一副“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的表情。

    沈寂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胡萝卜丁。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饭,慢慢地送进了嘴里。

    没有碰那些胡萝卜。

    但她吃了。

    林岁岁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继续埋头扒饭。

    下午是户外活动时间。

    小朋友们像放出笼子的小兽,在操场上疯跑。滑梯、秋千、攀爬架,到处都是尖叫声和欢笑声。

    沈寂站在操场边缘,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她不喜欢户外活动——太亮了,太吵了,太不可控了。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也让她不太舒服。

    她想退回教室里去。

    但林岁岁正在滑梯上,朝她拼命挥手:“沈寂!你看我!我要滑下来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飞机一样从滑梯上冲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身形,又哒哒哒跑向攀爬架。

    “你看我爬得多高!”

    “我要爬到最高最高的地方!”

    “沈寂你看我呀!”

    她每完成一个动作,就要喊一声沈寂的名字,好像沈寂是她的专属观众,必须得到她的认证才算成功。

    沈寂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离开。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林岁岁像一团永不停歇的小旋风,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留下她的痕迹。

    忽然,意外发生了。

    林岁岁在爬攀爬架的时候,一脚踩空了。

    她从半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渗了出来。

    林岁岁愣了一秒,然后嘴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爆发出来。

    老师急忙跑过去,周围的小朋友也围了上来。有人喊着“流血了流血了”,有人跑去拿创可贴,有人被吓得也跟着哭起来。

    林岁岁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人群外围,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寂穿过围成一圈的小朋友,走到了林岁岁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老师。这是沈寂第一次主动走进人群的中心。

    沈寂蹲了下来。

    她看着林岁岁膝盖上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林岁岁的手腕。

    不是掌心贴着掌心,只是四根手指搭在林岁岁细嫩的手腕上。力道轻得像羽毛落下,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但那是沈寂第一次主动触碰另一个人。

    林岁岁的哭声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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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止。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沈寂,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好……好疼……”

    沈寂没有说话。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握住林岁岁手腕的姿势,安静地蹲在她身边。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小女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和手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老师原本想上前处理伤口,看到这一幕,竟然不忍心打断。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岁岁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抽抽搭搭地说:“你……你陪我去医务室好不好?”

    沈寂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林岁岁的请求做出明确的回应。

    林岁岁破涕为笑,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疼,她龇牙咧嘴了一下,但没有再哭。

    沈寂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

    林岁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沈寂。

    沈寂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慢慢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老师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带过很多届幼儿园的孩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友谊。但眼前这两个孩子之间的联结,好像和别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停不下来,一个静止不动。

    一个向外奔跑,一个向内蜷缩。

    她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偏偏,那个喧闹的世界,为那个安静的世界停下了脚步。

    而那个安静的世界,第一次,没有关上大门。

    放学的时候,林岁岁的妈妈来接她,看到她膝盖上贴着的卡通创可贴,吓了一跳。

    “怎么弄的?摔跤了?哭了没有?”

    “哭了,”林岁岁诚实地说,“但是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呀?老师哄你了?”

    林岁岁摇了摇头,眼睛亮闪闪的:“是沈寂!她牵我了!她主动牵我了!”

    妈妈一头雾水:“沈寂是谁?”

    “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小朋友!”林岁岁骄傲地宣布,“她是我的好朋友!”

    不远处,沈寂正被妈妈牵着往外走。

    经过林岁岁身边的时候,林岁岁大声喊了一句:“沈寂!明天见!”

    沈寂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右手,那只今天曾经握住过另一只手腕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妈妈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低头看了看她,温柔地问:“寂寂,今天开心吗?”

    沈寂沉默了很久。

    久到妈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女儿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开心。”

    那是沈寂人生中,第一次对“今天”给出评价。

    妈妈愣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想要拥抱女儿,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停住了——她知道沈寂不喜欢被拥抱。

    于是她只是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女儿的额头,笑着说:“妈妈也开心。”

    沈寂没有躲开。

    她站在那里,任由妈妈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

    夕阳的余晖里,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正被妈妈牵着走远了,一蹦一跳的,膝盖上的卡通创可贴在光里一闪一闪。

    沈寂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根曾经触碰过别人的手指,攥进了掌心里。

    像握住了一样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