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苏蝉昨夜确实歇得早,因而今日起身也比往常早。
绯绡等几个服侍了她梳妆换衣,苏蝉托腮坐到梨花木桌前,望着婢女们摆上桌的一道道精致小碟。
忽然她想起少了个人,问起绯绡:“他人呢?”
昨日一回来,娘子就与将军斗了气,早早就吩咐她们不许放将军进屋,绯绡就知道不好。
晚间薛恪才回来,被绿琦拦住,之后去了厢房歇息。绯绡等自然一直在意着那边的动静。
绯绡把盛好的软梨羹轻轻放到苏蝉面前,小心回道:“将军一大早就起身了,似乎有事,已经出门去了。”
果不其然,就听苏蝉哼了一声。
绯绡垂下眼。
她原也以为,将军知道娘子气恼了,按照往常,肯定一早就来跟前哄娘子高兴了。
怎么今日这么不开窍呢。
绯绡很为自家这对主子感到焦急。
果不其然,她听见自家娘子哼了一声,把白瓷勺一撂,碰在碗边沿发出清亮的响声。
苏蝉咕咕哝哝地:“今天不许叫他进院子!”
绯绡深深埋下头去。
一整个上午,薛恪都不见踪影。
临到晌午了,绯绡准备进屋,问苏蝉要不要摆饭时,院门口传来动静。
绯绡转身,望见薛恪大步走进来,快步走过去,福身道:
“将军回来了。”
薛恪应了一声,然后见绯绡站在他跟前,面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捎了捎头,嘿然一笑道:“你们娘子呢?在屋里吧?”
今日天气出奇地好,窗户都开着,屋里的苏蝉听清了是他,扬声道:“不许叫他进来!”
薛恪这才明白绯绡方才面上那古怪神色的意思。
意思是他要完蛋了。
趁着绯绡还在犹豫的功夫,薛恪脚下动作飞快,一个闪身让过去,等绯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踏进了屋门。
“娘子,我回来了。”薛恪乐呵呵地进屋就对上苏蝉不善的目光。
苏蝉端坐在窗边,明媚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转过脸来,鬓边的珍珠步摇轻晃。
苏蝉将茶盏搁到桌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薛将军大忙人,怎么贵脚临贱地了呢?”
薛恪在她刀子般的视线里,厚着脸皮也凑到榻边,道:“我先前出去,可是办了一件要紧事。”
苏蝉翻了个白眼,刚想说她不关心。就见薛恪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
在苏蝉怀疑的目光中,薛恪献宝似的把东西搁到她面前。
苏蝉抿着下巴,扫过去一眼,道:“这是谁家小子的名帖?给我瞧作甚?”
又不是她家表弟。
薛恪点了下:“这是孟琳琅下个月出嫁的人家。”
“我让人挑了两家,你瞧着哪家好?”
苏蝉晓得了他的处置。
她轻哼了一声,道:“你家表妹的事,我才不管呢。”
“去去,拿走。”
薛恪见苏蝉果真不耐烦瞧这个,只好收起来了。
伸手去收拢的时候,转了转眼珠,又开始叫唤:“哎哟,我胳膊好痛。”
他捂着一边臂膀,在苏蝉瞧过来时,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委屈巴巴的。
“昨日你走得那么早,后面我都被箭矢刮伤了。”他翻翻衣袖,露出一道血印子来。
苏蝉凝了一眼,发现那只能算是出了血的程度。
“哼。”她把头往边上一扭。
“再晚些来就要愈合了吧。”
薛恪讪讪地缩回手。
苏蝉瞧他那样,可怜巴巴的,还是叫绯绡拿药膏进来,准备让他涂一涂。
薛恪就眼巴巴地坐在那儿,等着自家娘子发善心。
外头绯绡转进来,不仅带来了药膏,还带了另一则消息进来。
“将军,司言来了。”
屋中三人皆有些奇怪。平日里薛恪在后院时,司言一般不会过来的。薛恪也不清楚是什么事,他方才回来之前,应当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的。
司言没进屋,在廊下回禀:“将军,孟娘子来了。”
没等苏蝉出声,薛恪率先怒了,瞠目看着司言:“不是吩咐了你们,把那宅院给我看得牢牢的么?”
“怎么,一个小娘子长了八只臂膀不成,还能从你们手里溜出来?”
司言说不是,他也一肚子苦水:“兄弟们把孟宅看得牢牢的,连收夜香的都要先汇报过。”
“可是孟娘子一直闹着要出来,见我们不肯,就拿了剪子说要割喉。”吓得他们只好把人拎出来了。
薛恪怒,拍桌而起:“她哪里来的剪子?”
司言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昨日将军吩咐了,叫她在屋里绣嫁妆。”
薛恪噎了下,一屁股又坐下了。
苏蝉在旁边,撇了撇茶水,道:“那就把人带进来呗。”
薛恪扭头望她。
苏蝉很淡然的样子。这回孟琳琅再进来时,眼眶都是红肿的,看起来是哭了一夜的。
她进来后一直绞着手,望着苏蝉榻边的翡翠玉枕发呆。还是苏蝉先开口,问她:“你来做什么?”
孟琳琅仿佛回神一般,抬头直直望着榻上的两人,咬唇道:“我有事找表哥。”
苏蝉就转脸,示意薛恪该上了。
薛恪黑着脸,粗声道:“作甚?”
孟琳琅抖了一下,手上绞得更厉害了,到底开口道:“昨日表哥不是要给我说亲事吗?表哥可选好人家了。”
薛恪哼声道:“怎么,你难道有现成的?”
孟琳琅脸涨红说才没有,“我、我才没那么不检点。”
薛恪抱起胳膊:“那你就老实回家呆着,好好备嫁就成了。”少给他找事是正经。
孟琳琅闷得身子一伏一伏的,快要把嘴唇咬烂:“我、我要自己选。”
“什么?”薛恪疑惑。
“我要自己选人家!”孟琳琅大声起来,索性放开了说,“我才不要你们胡乱安排,我、我要自己选个中意的。”
薛恪还在呆愣的功夫,苏蝉手上一动,已经把他袖笼里的那几张纸拿出来了。
往前一递,“喏,”苏蝉示意,“都在这呢。”
孟琳琅脸一红,手上飞快接过去了,低头真看起来。
薛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跟苏蝉咬耳朵:“这怎么也给她瞧……”万一她东挑西拣,觉得自己该嫁个三品大员怎么办?
苏蝉瞥他一眼,道:“我觉得自己选郎君才是正好。”
薛恪从昨夜起就一直心神激荡,这会儿一听苏蝉这句,顿时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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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论起来两人成婚,都不能算是自己选的;难不成苏蝉现在后悔了?
薛恪的心思早从孟琳琅的婚事上飞出去,不知跑哪儿去了。
过了会儿,孟琳琅才红着脸,把其中一张纸递回来。
“我、我要这个。”
苏蝉扫过去,薛恪先前拿了三四个适龄人选过来,看得出来是经过挑选的,要么在军中已有军功,要么是出身大族的旁支子,甚至还有一个十七岁的秀才。
孟琳琅挑中的就是这个秀才。
苏蝉颔首,把那张名帖塞进薛恪手里。
薛恪这才回神,望了一眼那人选,其实不是很满意。
这个世道,下一年科考还不好说能不能办成、是谁来办呢,一个破秀才顶什么用?
当着孟琳琅的面,他不想再来一番掰扯,索性胡乱点头应了。
总算送走了孟琳琅,薛恪就不大高兴地跟苏蝉嘀咕自己的不满。
苏蝉又用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他:“她就想嫁个有功名的,红袖添香,金榜题名,一朝做上官太太,怎么了嘛。”
薛恪挠挠头:“问题就是他要不能金榜题名呢?”
苏蝉:“那你把那郎君招进你军中,混个文官呗。”她望着薛恪,语重心长,“总归能混口饭吃嘛。”
薛恪:“……行吧。”怎么最后还是他来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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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这回孟琳琅没讨人烦,苏蝉心情好了些,容忍了薛恪跟着她混一顿午膳吃。
吃过饭,薛恪打算更进一步,赖着苏蝉歇个午觉时,被她无情地拒绝了。
薛恪又想装胳膊疼,也被苏蝉提前截住了。
“再叫唤以后都别来了。”
薛恪唉声叹气地走了。
苏蝉通常也就是歇个晌,没多久就起身了。这时候外头丫头又报说薛恪来了。
苏蝉有点纳闷,这人今日怎么这么闲?
薛恪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背在后头,瞧不见他手里拿着什么。
苏蝉瞥了他一眼,道:“又来做什么?”
薛恪颠颠凑到她跟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原来是一条围领。用料是上好的狐皮,通体雪白,莹莹泛光。
薛恪道:“是我去岁冬日猎的,一直没拿来用。”
苏蝉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面上没露出多少惊喜,随手接过来。
翻了一翻,有些嫌弃道:“你在何处找的绣娘?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
说罢抬头,就见薛恪没出声,面上有些委屈。
与先前他耍宝似的讨饶装委屈不同,这回没咋呼,一向张扬的眉眼间却耷拉下来,问她:“不喜欢么?”
苏蝉随意一瞥,瞥见他有些焦躁地挠着手,定睛一看,才看见那双大手上满是针眼。
苏蝉:“是你自己缝的?”
薛恪点头,闷闷地想要把那围领拿回来,口里道:“你觉得不好,我下回再给你弄别的。”
苏蝉却没叫他拿回去,面上道:“算了。”瞥一眼他伤痕累累的手,这双大手因征战而落下不少疤痕,只是这绣工上的针眼还是头一回,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苏蝉只觉得碍眼,就拿过先前绯绡送来的药膏,对薛恪道:
“涂药吧。”
“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