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识年翻身下了花轿,随口道:“从深山来,到北域去,渡不渡?”
罗盘的指针在“北”与“坤”之间来回摆了两下,最终被方临洲翻掌扣住。
他轻声反问:“婆婆觉得我们该往哪去?”
老婆婆的竹篙在水中顿了一顿,兜帽下那截青白下巴微微一动:“依老身言……”
“婆婆直往幽都去就好。”
阮清洱笑着开口道:“这艘船走了这么久,以往似乎从未点过灯?”
“这灯啊,每次点的都不一样。”老婆婆被打断也不生气,仍和蔼道,“小丫头坐过老身的船?”
“没有。”
阮清洱敲了一下天命锁下坠着的莲花铃:“但我听闻,船头挂白灯的话,便是不渡活人。婆婆可知这话真假?”
“娘子,香梨呢?”
四个纸人童见他们的娘子从花轿里出来,只一手拿着个瓷瓶,急问道。
“……什么想你?”
谢识年反应过来:“滚,不想你。”
“香梨,梨!”
一纸人童上下比划着,见谢识年还是问号脸,也不香梨了,凄叫道:“就是那根蜡烛!我给你的蜡烛!郎君的蜡烛!”
“哪来的蜡烛?只有瓷瓶。”谢识年摆出瓷瓶,瓶中插着杨柳枝,“不知道以为要让我演菩萨,渡那鬼修呢。”
船头青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小丫头说得好,”老婆婆慢悠悠直起身,竹篙在手中转了个向,“不过有一点说错了。”
她往上抬了抬下巴,皮肤渐渐剥落,露出下面月白的瓷面:“这灯啊,不是不渡活人。”
船头白灯火舌蹿高三尺,焰心却惨白。
“是只渡有缘人。”
方临洲手在袖中掐了一道阵诀。
几乎是同时,掠生在她无暇的瓷面上擦过一道剑痕,脚下印出一道杀阵。
瓷女摸着自己的脸,怒极反笑:“怎么,小郎君怕与我无缘不成?”
“真是可笑。”谢识年道,“你们北域的人都像大荒的妖一样吗?不换张皮不能见人?”
他嗤笑一声,掠生剑回,灵力加了七成,剑锋带起一阵罡风。
瓷女向后仰身,从剑锋下滑过,脚尖一点船板,整艘船跟着晃了一下。
“太阴,八方止,空寂。”
方临洲抬指,四周水雾骤凝,一层白霜覆在她露出的瓷面上,裂出细纹:
“你是北域右使,瓷女?”
“这位郎君好眼力。”瓷女说,“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婆婆,显得亲切。”
“刚才轿帘里那只手,也是你?”
“是我不错。”瓷女揉了揉颈间的霜痕,“拿了一根蜡烛而已。”
然而下一瞬掠生剑已至眉心!
瓷女单手接下这一剑,反握剑刃,虚空中一掌拍在谢识年胸口:“郎君真是个急性子。”
“还有另一位小郎君,也真是奇怪,明明也是位剑修,为何却不敢用剑呢。”
谢识年被方临洲揽下,落在了船尾,船已离岸,身后便是沉万物的溯洄。
“他用不用剑关你屁事。”他一手擦去唇角的血,“我有剑就够了。”
谢识年将掠生横于身前,指尖从剑脊上抹过,一股沉韧的生发之力沛然而出!
木系灵力渗入沙棠木中,瓷女脚下瞬息涌出数道蟠虬藤蔓。
荆棘扎破瓷面,釉层开裂,微微露出瓷底!
瓷女点足轻踏,藤蔓应声崩断,瓷面转瞬恢复如初:“天赋不错,只可惜修为不够。”
话音未尽,笼绕在瓷女周身的水雾,倏时结成霜痕,沿着被震碎的藤蔓断口逆生长上去!
“我知道,不需要你夸。”
谢识年气息微喘,下颌微扬:“朽木,一刃生,逢春——”
虽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木系术法,瓷女却瞳孔微缩。
趁此时,脚下杀阵腾升而启!
万千水刃潜于阵中,水幕中荆棘横出。
水木相生,连绵无歇。
只有瓷器的碰撞声。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使这招。”
两面夹击之下,瓷女连连后退,径直挑下船头的白灯笼。
灯面符文流转,白焰摇曳,横亘在她四周,将袭来的灵力四下卸散,又重新聚于灯芯,尽数返还于施术之人。
方临洲搀扶着谢识年,喉间一股腥甜翻涌:“噬灵灯?”
瓷女嗯哼一声,稍舒了口气,瞧见有一人还在看戏,抱怨道:“你还不帮我?”
方临洲调息着灵力,循着声音看去,不解地笑了:“你们认识吗?”
看着两位伤重的少年,她歪歪头,道:“婆婆这话说的,我一个莲花村的凡人,哪帮得上您的忙呀?”
说着,却朝瓷女走去:
“而且婆婆有那么历害的法器,怎么看都是您赢面更大些。”
瓷女笑道:“考虑跟着我吗?我可以让你活着回去。”
谢识年偏头睨了她一眼:“这就要向她投诚捅我一刀了?”
“盘根水还锁着我,你怕什么?”她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你方才说,这瓶里插的是杨柳枝,让你演菩萨?”
谢识年道:“是又怎样?”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我来扮吧。”
阮清洱甫一拿起瓷瓶,下一刻周身缠绕的水索便紧了几分,将她定在原地,不得走动。
方临洲深吸一口气:“你跟我们一路走来,说话做事都绝非常人,究竟有何目的?”
“是你们一路把我从莲花村带到这的,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阮清洱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想的,可是她说可以让我回家。”
杨柳枝垂下来的水珠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最后像一滴迟来的雨,轻轻坠入方临洲的眼睛。
眼前变幻为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外有人家炊烟,还有孩童笑声,阿爹上山砍柴回来,阿娘喊他回家吃饭。
再然后就是水,无尽的洪水将他淹没。
方临洲一时怔在原地,神情有些痛苦:“你、怎么会有天赋瞳术?……你是花家的人?”
“你的灵力束缚已经很弱了。”她瞳色又变回原本干净的模样,一脚踏碎水索。
手上杨枝却已向两人拂去,浸着甘露的气息:“睡一觉吧。”
谢识年撑着剑柄,咬牙切齿道:“你个骗子……”
阮清洱蹲下来与他平视,眉眼弯弯:“我只是好心扮了回观音。”
“方临洲……”
谢识年不肯甘休:“你请的外援呢?”
而后眼前一花,只见一片带着碎金的袖影晃过,杨柳枝的叶尖又点在他眉心。
她又将瓶口对着方临洲的鼻尖晃了晃,确认他已彻底失去意识,才靠着桅杆坐下来。
对着船头的瓷女叹气道:“菩萨不好当,渡两个人就累了。”
瓷女撇撇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阮清洱平和道:“他们本心不坏,不然便对我动手了。”
“行吧,青衣大人举世无双,最是英明。”瓷女递给她一支红烛,“喏,香梨。”
阮清洱接过香梨,朝着岸上挥挥手:“你们还要吗?”
纸人小孩们“哎呀”了一声:“本就是打算送给娘子的!”然后齐刷刷歪着头,一个叠一个倒进花轿里。
“那鬼修是不是在北域?”阮清洱取过方临洲乾坤袋里的烛台,放上香梨。
瓷女把噬灵灯重新挂回船头,愣了一下:“你要找明措?”
阮清洱应了一声,问:“看来你知道他在哪,或者知道他是谁,对吗?”
瓷女道:“他曾在我手下办事,我只知他与一般鬼修不同。别的鬼修好歹是从人修成魂,但他是完全反过来的。”
阮清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天生死胎么?”
瓷女晃晃手指,表示非也非也:“连胎也没有,魂也是碎的,却‘活’的好好的。”
“实不相瞒,据本右使所知……”
阮清洱眸光微亮:“他还和你谈过心?讲过身世?”
“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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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右使观察,此人名为明措,心思敏感,生性多疑,不定时发疯,酷爱写日札。”
阮清洱顿悟:“所以你偷看了他的日札?”
瓷女讪讪一笑:“不算偷看,我直接光明正大从他手里抢来的。”
“多是写一些怨恨父母阿姐、讨厌这个世界、我那么可怜没人真正在乎我、但我不能死之类的。”
阮清洱有几分讶异:“他有亲生父母?那是如何只生出魂魄而没有肉身的?”
“他没写这个。”
瓷女想了想,道:“还有几段冥婚修炼心得,记述了自己真心换不到真心把对方肢解,最终成亲未果的故事。”
阮清洱沉默了一瞬:“……这么特殊的鬼修,有没有正经点的修炼方式?”
瓷女表以肯定:“有,他还有本修炼手册。”
阮清洱问:“这本没抢到吗?”
“没来得及,”瓷女神色颇是一筹莫展,“他被我看了日札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他一年前才被驱逐,所以他没有不干了,而是转去了左使手下办事。”
阮清洱起身借了船头白灯的火,点燃香梨,道:“我需要亲手杀了他。”
瓷女道:“明措虽然魂碎难杀,但应该也不会再活太久,我们可以……”
不料点上烛火还没撑过两息就灭了。
阮清洱又点上。
这次甚至不足一息就灭了。
满船默然无声。
她思忖道:“为什么不可以?”
瓷女圆场:“看来两人都绝非断袖!”
阮清洱沉吟片刻:那也是成功上了花轿的,莫非这只鬼修注定鳏寡孤独?
于是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回哪?”
“幽都殿。”
“不不不行,你不能去。”瓷女连连摆手,“先不说你灵脉被封,就说尊主此番让我来此引渡鬼修新娘,不知道你也在其中,他要是知道你回来……”
阮清洱眨了眨眼:“我还与你们尊主有过节?”
“岂止是过节,”瓷女说,“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青衣使第一次造访,就差点把北域给掀了。”
北域不限通行,鱼龙混杂,多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不为世家仙门所容之人。
她曾受天道之命来此巡视,却并不记得自己与离尊有什么恩怨。
瓷女收了竹篙,语重心长道:我只带走这位小郎君复命,另一个和你一起留在渡口。”
“那面有集市,可以先避一避,明日我送你回去。”
随后瓷女慷慨解囊一小袋灵石,千叮咛万嘱咐道:“记得省着点花,我的瓷面下个月还要做保养。”
船渐渐靠岸,阮清洱闻言点点头:“放心啦,我很节俭的。”
她又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幻境中的谢识年,道:“别让人死了。”
说罢,担心被质疑工作效率的瓷女带着人转眼已不见了踪影。
阮清洱将方临洲装进乾坤袋,而后下了船,顺着长街望去。
天光晦暗,沿街早早挂起了夜明珠,向雪原深处绵延而去,望不到尽头。
卖丹药的老妪跟前支着一口锅,咕嘟冒泡,不知在炼什么。还有一只妖修正用爪子笨拙地串糖葫芦,糖壳上沾满了兔毛。
再往前几步,一只鬼修浮在半空,手里托着几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扯着嗓子喊:
“新酿的忘忧酒!原料取自忘川畔的忘忧草,货真价实!”
这边话没落,那边一个白发老翁从摊后探出头,敲着骨板嚷嚷:“谁知道是不是在路边随手薅来的野草……”
“小娘子第一次来北域吧?”那白发老翁见她气质不凡,忙上前揽客,“可需一件法器防身?”
阮清洱停下,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确实需要一件法器防身。
她大致看了一眼铺面上的法器,正欲开口询问,就听白发老翁倾情推销道:“小娘子放心,这些都是上上品。”
“绝对真材实料!均取材自青衣使的神兵,止息剑!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