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剑上覆雪四寸 > 4. 香梨烛
    谢识年翻身下了花轿,随口道:“从深山来,到北域去,渡不渡?”

    罗盘的指针在“北”与“坤”之间来回摆了两下,最终被方临洲翻掌扣住。

    他轻声反问:“婆婆觉得我们该往哪去?”

    老婆婆的竹篙在水中顿了一顿,兜帽下那截青白下巴微微一动:“依老身言……”

    “婆婆直往幽都去就好。”

    阮清洱笑着开口道:“这艘船走了这么久,以往似乎从未点过灯?”

    “这灯啊,每次点的都不一样。”老婆婆被打断也不生气,仍和蔼道,“小丫头坐过老身的船?”

    “没有。”

    阮清洱敲了一下天命锁下坠着的莲花铃:“但我听闻,船头挂白灯的话,便是不渡活人。婆婆可知这话真假?”

    “娘子,香梨呢?”

    四个纸人童见他们的娘子从花轿里出来,只一手拿着个瓷瓶,急问道。

    “……什么想你?”

    谢识年反应过来:“滚,不想你。”

    “香梨,梨!”

    一纸人童上下比划着,见谢识年还是问号脸,也不香梨了,凄叫道:“就是那根蜡烛!我给你的蜡烛!郎君的蜡烛!”

    “哪来的蜡烛?只有瓷瓶。”谢识年摆出瓷瓶,瓶中插着杨柳枝,“不知道以为要让我演菩萨,渡那鬼修呢。”

    船头青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小丫头说得好,”老婆婆慢悠悠直起身,竹篙在手中转了个向,“不过有一点说错了。”

    她往上抬了抬下巴,皮肤渐渐剥落,露出下面月白的瓷面:“这灯啊,不是不渡活人。”

    船头白灯火舌蹿高三尺,焰心却惨白。

    “是只渡有缘人。”

    方临洲手在袖中掐了一道阵诀。

    几乎是同时,掠生在她无暇的瓷面上擦过一道剑痕,脚下印出一道杀阵。

    瓷女摸着自己的脸,怒极反笑:“怎么,小郎君怕与我无缘不成?”

    “真是可笑。”谢识年道,“你们北域的人都像大荒的妖一样吗?不换张皮不能见人?”

    他嗤笑一声,掠生剑回,灵力加了七成,剑锋带起一阵罡风。

    瓷女向后仰身,从剑锋下滑过,脚尖一点船板,整艘船跟着晃了一下。

    “太阴,八方止,空寂。”

    方临洲抬指,四周水雾骤凝,一层白霜覆在她露出的瓷面上,裂出细纹:

    “你是北域右使,瓷女?”

    “这位郎君好眼力。”瓷女说,“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婆婆,显得亲切。”

    “刚才轿帘里那只手,也是你?”

    “是我不错。”瓷女揉了揉颈间的霜痕,“拿了一根蜡烛而已。”

    然而下一瞬掠生剑已至眉心!

    瓷女单手接下这一剑,反握剑刃,虚空中一掌拍在谢识年胸口:“郎君真是个急性子。”

    “还有另一位小郎君,也真是奇怪,明明也是位剑修,为何却不敢用剑呢。”

    谢识年被方临洲揽下,落在了船尾,船已离岸,身后便是沉万物的溯洄。

    “他用不用剑关你屁事。”他一手擦去唇角的血,“我有剑就够了。”

    谢识年将掠生横于身前,指尖从剑脊上抹过,一股沉韧的生发之力沛然而出!

    木系灵力渗入沙棠木中,瓷女脚下瞬息涌出数道蟠虬藤蔓。

    荆棘扎破瓷面,釉层开裂,微微露出瓷底!

    瓷女点足轻踏,藤蔓应声崩断,瓷面转瞬恢复如初:“天赋不错,只可惜修为不够。”

    话音未尽,笼绕在瓷女周身的水雾,倏时结成霜痕,沿着被震碎的藤蔓断口逆生长上去!

    “我知道,不需要你夸。”

    谢识年气息微喘,下颌微扬:“朽木,一刃生,逢春——”

    虽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木系术法,瓷女却瞳孔微缩。

    趁此时,脚下杀阵腾升而启!

    万千水刃潜于阵中,水幕中荆棘横出。

    水木相生,连绵无歇。

    只有瓷器的碰撞声。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使这招。”

    两面夹击之下,瓷女连连后退,径直挑下船头的白灯笼。

    灯面符文流转,白焰摇曳,横亘在她四周,将袭来的灵力四下卸散,又重新聚于灯芯,尽数返还于施术之人。

    方临洲搀扶着谢识年,喉间一股腥甜翻涌:“噬灵灯?”

    瓷女嗯哼一声,稍舒了口气,瞧见有一人还在看戏,抱怨道:“你还不帮我?”

    方临洲调息着灵力,循着声音看去,不解地笑了:“你们认识吗?”

    看着两位伤重的少年,她歪歪头,道:“婆婆这话说的,我一个莲花村的凡人,哪帮得上您的忙呀?”

    说着,却朝瓷女走去:

    “而且婆婆有那么历害的法器,怎么看都是您赢面更大些。”

    瓷女笑道:“考虑跟着我吗?我可以让你活着回去。”

    谢识年偏头睨了她一眼:“这就要向她投诚捅我一刀了?”

    “盘根水还锁着我,你怕什么?”她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你方才说,这瓶里插的是杨柳枝,让你演菩萨?”

    谢识年道:“是又怎样?”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我来扮吧。”

    阮清洱甫一拿起瓷瓶,下一刻周身缠绕的水索便紧了几分,将她定在原地,不得走动。

    方临洲深吸一口气:“你跟我们一路走来,说话做事都绝非常人,究竟有何目的?”

    “是你们一路把我从莲花村带到这的,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阮清洱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想的,可是她说可以让我回家。”

    杨柳枝垂下来的水珠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最后像一滴迟来的雨,轻轻坠入方临洲的眼睛。

    眼前变幻为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外有人家炊烟,还有孩童笑声,阿爹上山砍柴回来,阿娘喊他回家吃饭。

    再然后就是水,无尽的洪水将他淹没。

    方临洲一时怔在原地,神情有些痛苦:“你、怎么会有天赋瞳术?……你是花家的人?”

    “你的灵力束缚已经很弱了。”她瞳色又变回原本干净的模样,一脚踏碎水索。

    手上杨枝却已向两人拂去,浸着甘露的气息:“睡一觉吧。”

    谢识年撑着剑柄,咬牙切齿道:“你个骗子……”

    阮清洱蹲下来与他平视,眉眼弯弯:“我只是好心扮了回观音。”

    “方临洲……”

    谢识年不肯甘休:“你请的外援呢?”

    而后眼前一花,只见一片带着碎金的袖影晃过,杨柳枝的叶尖又点在他眉心。

    她又将瓶口对着方临洲的鼻尖晃了晃,确认他已彻底失去意识,才靠着桅杆坐下来。

    对着船头的瓷女叹气道:“菩萨不好当,渡两个人就累了。”

    瓷女撇撇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阮清洱平和道:“他们本心不坏,不然便对我动手了。”

    “行吧,青衣大人举世无双,最是英明。”瓷女递给她一支红烛,“喏,香梨。”

    阮清洱接过香梨,朝着岸上挥挥手:“你们还要吗?”

    纸人小孩们“哎呀”了一声:“本就是打算送给娘子的!”然后齐刷刷歪着头,一个叠一个倒进花轿里。

    “那鬼修是不是在北域?”阮清洱取过方临洲乾坤袋里的烛台,放上香梨。

    瓷女把噬灵灯重新挂回船头,愣了一下:“你要找明措?”

    阮清洱应了一声,问:“看来你知道他在哪,或者知道他是谁,对吗?”

    瓷女道:“他曾在我手下办事,我只知他与一般鬼修不同。别的鬼修好歹是从人修成魂,但他是完全反过来的。”

    阮清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天生死胎么?”

    瓷女晃晃手指,表示非也非也:“连胎也没有,魂也是碎的,却‘活’的好好的。”

    “实不相瞒,据本右使所知……”

    阮清洱眸光微亮:“他还和你谈过心?讲过身世?”

    “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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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右使观察,此人名为明措,心思敏感,生性多疑,不定时发疯,酷爱写日札。”

    阮清洱顿悟:“所以你偷看了他的日札?”

    瓷女讪讪一笑:“不算偷看,我直接光明正大从他手里抢来的。”

    “多是写一些怨恨父母阿姐、讨厌这个世界、我那么可怜没人真正在乎我、但我不能死之类的。”

    阮清洱有几分讶异:“他有亲生父母?那是如何只生出魂魄而没有肉身的?”

    “他没写这个。”

    瓷女想了想,道:“还有几段冥婚修炼心得,记述了自己真心换不到真心把对方肢解,最终成亲未果的故事。”

    阮清洱沉默了一瞬:“……这么特殊的鬼修,有没有正经点的修炼方式?”

    瓷女表以肯定:“有,他还有本修炼手册。”

    阮清洱问:“这本没抢到吗?”

    “没来得及,”瓷女神色颇是一筹莫展,“他被我看了日札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他一年前才被驱逐,所以他没有不干了,而是转去了左使手下办事。”

    阮清洱起身借了船头白灯的火,点燃香梨,道:“我需要亲手杀了他。”

    瓷女道:“明措虽然魂碎难杀,但应该也不会再活太久,我们可以……”

    不料点上烛火还没撑过两息就灭了。

    阮清洱又点上。

    这次甚至不足一息就灭了。

    满船默然无声。

    她思忖道:“为什么不可以?”

    瓷女圆场:“看来两人都绝非断袖!”

    阮清洱沉吟片刻:那也是成功上了花轿的,莫非这只鬼修注定鳏寡孤独?

    于是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回哪?”

    “幽都殿。”

    “不不不行,你不能去。”瓷女连连摆手,“先不说你灵脉被封,就说尊主此番让我来此引渡鬼修新娘,不知道你也在其中,他要是知道你回来……”

    阮清洱眨了眨眼:“我还与你们尊主有过节?”

    “岂止是过节,”瓷女说,“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青衣使第一次造访,就差点把北域给掀了。”

    北域不限通行,鱼龙混杂,多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不为世家仙门所容之人。

    她曾受天道之命来此巡视,却并不记得自己与离尊有什么恩怨。

    瓷女收了竹篙,语重心长道:我只带走这位小郎君复命,另一个和你一起留在渡口。”

    “那面有集市,可以先避一避,明日我送你回去。”

    随后瓷女慷慨解囊一小袋灵石,千叮咛万嘱咐道:“记得省着点花,我的瓷面下个月还要做保养。”

    船渐渐靠岸,阮清洱闻言点点头:“放心啦,我很节俭的。”

    她又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幻境中的谢识年,道:“别让人死了。”

    说罢,担心被质疑工作效率的瓷女带着人转眼已不见了踪影。

    阮清洱将方临洲装进乾坤袋,而后下了船,顺着长街望去。

    天光晦暗,沿街早早挂起了夜明珠,向雪原深处绵延而去,望不到尽头。

    卖丹药的老妪跟前支着一口锅,咕嘟冒泡,不知在炼什么。还有一只妖修正用爪子笨拙地串糖葫芦,糖壳上沾满了兔毛。

    再往前几步,一只鬼修浮在半空,手里托着几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扯着嗓子喊:

    “新酿的忘忧酒!原料取自忘川畔的忘忧草,货真价实!”

    这边话没落,那边一个白发老翁从摊后探出头,敲着骨板嚷嚷:“谁知道是不是在路边随手薅来的野草……”

    “小娘子第一次来北域吧?”那白发老翁见她气质不凡,忙上前揽客,“可需一件法器防身?”

    阮清洱停下,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确实需要一件法器防身。

    她大致看了一眼铺面上的法器,正欲开口询问,就听白发老翁倾情推销道:“小娘子放心,这些都是上上品。”

    “绝对真材实料!均取材自青衣使的神兵,止息剑!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