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可真真是比那边的忘忧草还要离谱呀。”阮清洱心道。
白发老翁见阮清洱神色微妙,以为她嫌贵,连忙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若是诚心要,老朽还能再便宜些。”
阮清洱蹲下拿起一块“止息剑碎片”。
其实就是一块被水泡得发黑的玄铁,制成了一支发簪,朴实无华,连灵气都没有。
“老伯,我听说神武大多都认主,这买了不会不能用吧?”
老翁一听,捋着胡须高深莫测道:“都是碎片,碎片。我瞧小娘子年岁轻,怕是不知这其中故事。”
“青衣使陨落之后,剑身无主,沉在溯洄捞不出来,又扰得水域不得安宁,苦我北域发展久矣啊!”
老翁不由得慨叹起来:“得亏离尊后来设阵碎剑。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在岸边捡到些碎片,融进法器里,多少沾点神武的威压!”
“今年不少参加仙门大选的人都抢着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止息为昆仑万年寒玉髓所炼,又有神境内浩渺灵气所养,剑身如玉,通体青白。
任阮清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止息会愿意变成一块……黑不溜秋的铁疙瘩,然后被炼成簪子。
但她还是掏了钱袋:“多少灵石?”
老翁喜笑颜开:“三块中品灵石!”
阮清洱把灵石递过去,接过那支簪子,随手挽了一下头发,问道:“老伯可知有什么格外不太平的海域?”
老翁一拍手,道:“回旋湾,就在明岛东北面的风淹海,都是漩涡,前些年沉了不少船。”
“那地方断财又送命,商队船只都绕着走,后来就被划给崇阳门了。”
老翁顿了顿,问:“小娘子也要去参加仙门大选啊?”
阮清洱指尖摩挲着腕间的铃铛。
她曾在点睛楼的藏书里看到过一个阵法,名叫斗转星移。
除了弱水没有什么可以沉得住止息,放在陆地上又太过招摇,很大可能是被用阵法转移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个地方定有另一股强势的灵力可以和止息抗衡。
修士自然禁不起这样的灵力消耗,另一把神武却可以。
阮清洱弯了弯唇角:“现在有这个打算了。”
“那小娘子来的正是时候啊,这仙门大选三年一次,轮在每年的夏末秋初,半月后就是。”
老翁笑道:“老朽看小娘子颇合眼缘,就再送娘子一件物什。”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给阮清洱道:“老朽在溯洄曾被一位公子搭救,他说可将这枚铜钱送给有缘之人,其中大有机缘。”
铜钱上刻有“鉴往昭业”四个字,笔画十分古怪的错乱地连在一起。
她没有多言:“多谢老伯。”
*
阮清洱在茶棚对面的摊前买了两个热饼,刚咬了两口,就见城内一大波人群涌了出来,往渡口的方向跑。
她看先前在街上卖兔毛葫芦的小妖抱头缩在一个角落里,柔声问:“小兔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兔妖颤声说:“画眉塔提前开了三日,一些作恶结仇的人和妖都要逃出北域避难。”
阮清洱奇怪:“北域都容不下,在别的地方岂不更是头号通缉犯,逃出去也无路可走呀。”
她望向渡口,微眯了眯眼,那个卖兵器的老伯也被人流卷走,不见了。
小兔妖说:“聚在北域的各路神仙太多,为了维护安定,离尊大人就在幽都殿最外重落下了画眉塔。”
他被吓得兔耳朵连同尾巴一起出来了,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塔内上有九重,下有十八重,连着幽都殿,寻仇之人可以在此递上一枚铜钱,报上所仇为何,再经由辩心铜鉴验真。”
“每月十五,被寻仇的人就会收到那枚铜钱,被传送入画眉塔中,清算自己的仇债。”
“花妖姐姐,我都告诉你了,”小兔妖看着她,小心翼翼问道,“能进你的乾坤袋躲一躲吗?”
阮清洱也看着他的红眼睛,笑了笑:“恐怕不太行哦,因为姐姐也收到了那枚铜钱。”
兔妖看她并非大凶大恶的面相,抱着最后一丝指望道:“那你能将你的铜钱和我换一下吗?”
阮清洱摊开掌心,露出那枚铜钱:“好啊,劳烦你能帮我看看犯了什么事吗?”
不料兔妖面色陡变,红色的瞳孔骤然放大,磕绊着往后退了几步,兔子腿一蹬就开始跑:“我不和你换了!”
那个铜钱铭文,他若换了必死无疑。
阮清洱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去追着吓唬他,只觉得那老伯犯的事估计有点大,自己不小心接了个烫手山芋。
不待她思索,丹田便又有一股火烧了上来,细察又觉不对,是心海。
她的心海很烫。
阮清洱进了一条窄巷,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屏息凝神,意念下沉,将一缕神识探入了久未内视的心海深处。
眼前之景令她一怔。
并非记忆中的澄澈识海,而是一片无垠的雪原:
大雪之中生有一参天柳树,没有绿叶,枝桠上覆着一层厚雪,缠着交错的红线,树根前的雪地被光影覆盖着。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团光晕,是个通体洁白如雪的小狐狸,只有耳尖和尾尖染着一点极其淡雅的银灰。
它蜷成一团,呼吸微弱而均匀,在雪地里安详地睡着,不见要醒的迹象。
这是……情蛊?
看到红线时阮清洱便已惊觉不妙,再看到这小小狐狸模样的蛊灵,她只觉此生了然了。
竟不知这情蛊是何时种在她心海的。但瞧这只小狐狸还沉沉睡着,一时半会儿倒不会发作。
她稍平复了一下心绪,伸手去摸那只雪狐的耳尖,还没碰到,垂下的红线便一圈圈缠上了指尖。
是天命锁幻化而来的红线。
阮清洱下意识看向腕间的银链,坠着的莲花铃细闪着光。
丹田里翻涌的灵力寻到了出口,沿着那根红线自手心湍流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滴水。
悬而不落,映着雪原茫茫的白光。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滴水珠里封着一缕极淡的青色剑意,是止息的气息。
红线还缠着她的指节,不再收紧,像是试探之后在等她回应。她试着将灵力往回抽,红线颤了颤,便松开她,又游回柳枝上。
“你锁着我的灵脉,”她顿了会儿,“却又是情蛊的媒介,可以为我向外输送些灵力。”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遗忘了什么,便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红线尾端:“情蛊尚不发作,施术之人应该是我。”
阮清洱生出几分茫然:“那受术之人又是谁呢?”
回应她的只有风雪声。
她引灵在雪原中留下一枚莲印,却在莲印落地的瞬间,腕间莲花铃发出细碎清音,神识被道道银色锁链逼退出心海!
再次睁开眼时,北域的夜风拂过脸上,裹着碎雪。
阮清洱抬手摸了摸腕间的铃铛,指尖燃起一团灵火,手心的铜钱有了反应。
她听见一道声音在识海响起,犹如贴在她耳畔,声色冷淡:“画眉塔顶,来见我。”
并没有如小兔妖所说直接传送到画眉塔,反而像是一道……邀请?
叮。
她别在腰间的乾坤袋突然嗡地亮了:是方临洲的音画轴响了一下。
阮清洱将它取了出来。
音画轴约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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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尺来长,青灰色的卷轴封口处压着一道灵印。
她认出这是认主灵印,非本人灵力不能开,强行破封则会自毁。
阮清洱试着将掌心贴上去,凝出一缕灵力探入封印,未果。
她抿了抿唇,又试了一次。这回加了些力道,灵印仍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的灵力弹了回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
今时不同往日,先不与它争斗。
*
远处一道灰袍斗笠的身影逆着人流走,佩一把铜钱剑,正与卖符纸的摊主交谈些什么。
阮清洱晃了晃发麻的手,想了一会儿,记起这似乎是小花妖记忆中莲花村的那位道姑,鬼修明措所谓的阿姐。
她跟了上去,走到摊前随手拿起一张符纸翻了翻,问了一句:“这张朱砂画得不太匀啊,婆婆,有好的吗?”
老妪问:“小娘子是要镇宅还是驱邪?”
“驱邪吧。”阮清洱笑了笑,“家中弟弟误入歧途,成了鬼修,每日往家里招些小鬼来,闹得厉害。”
道姑顿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阮清洱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问:“道长也是买来驱邪的吗?”
“算是吧。”道姑透过帷帽看着她,“姑娘呢?看起来不像是北域的人,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我在找人,找我阿弟,他还未及冠,但长得很高,是一名鬼修。”
阮清洱犹疑着问道:“爹娘置气把他赶出家门后,他再没回过家……道长见过他吗?”
叮。
方临洲那只乾坤袋不合时宜地又亮了一下,还是音画轴的声响。
道姑扫了一眼那只乾坤袋,目光微微一滞。
她抬眼,重新打量了一番阮清洱,问道:“姑娘可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看似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
阮清洱垂在身后的手轻勾了勾指尖,她灵根此刻还连着灵脉,没有接上心海雪柳的红线,只能勉强凝出半分灵力。
不出所料,刚到一处窄巷,铜钱剑便横在了她的颈侧:“你并非内门弟子。这只乾坤袋,你是从哪来的?”
阮清洱神色带着几分不解:“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再问一遍。”剑锋往前送了一寸,在她颈侧压出一道血痕。
“你不是崇阳内门弟子,为何会有这只乾坤袋?你打听明措又是何居心?”
阮清洱微微偏了偏头,剑锋蹭过皮肤,带起一丝凉意。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道长既然知道明措,那也该知道,他一年前在莲花村做过什么吧?”
道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扮作普通人和一位叫荷叶的女子相爱,可却始终猜忌着这份情意,所以他挖出了荷叶的心。”
阮清洱唇角淡淡勾起一点若无其事的弧度,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他十分后悔,便制了一具傀儡,将荷叶的魂魄锁在里面,不得轮回,甚至还要和她成冥婚。”
垂下的灰纱遮住了道姑的神情,她问:“你是谁?”
莲花村中村民都已被明措杀光,阮清洱只好道:“我只是一只荷花妖,长在莲花村的池塘里。”
道姑铜钱剑未收,问:“你和荷叶有什么关系,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
“道长,”阮清微微偏头避开剑锋,“你和明措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既认得这是崇阳内门才有的乾坤袋,又确认我并非崇阳内门弟子。”她淡淡说道,“看来道长身份并不简单。”
“可你孤身从穹桑到北域,说明你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你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救他的。”阮清洱语气轻而笃定,“是吗,崇阳的少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