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两位也不打算放过我,不是吗?”
“一只小妖不值得你们追到如此地步。”阮清洱从衣襟中拿出一道青光符纸,纸上凌乱画有“祭道”二字。
她手腕轻侧,漫不经心晃了晃指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们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吧。”
谢识年眼皮一跳:“是又如何,以为披了张人皮掩住妖气,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们一路追至荒庙,妖气便散了,说明那只花妖要么已死,要么披上了人皮。
先前见到冥火燃起的时候,方临洲确有过第一种猜想。
花妖已死,但祭道符不会因此消失。
可他们却并未找到遗留下来的祭道符。
直到青衣庙里的神像活了过来,一个自称被配冥婚的农女。
方临洲按下谢识年的肩,示意他先别动,道:“我们只为此符,顺道将你送进大荒,不为你性命。”
烛台还被掠生剑挑着,悬在半空。
阮清洱的目光从烛台上移开,落在谢识年身上:“那可不好办了。”
“这张符纸,就是我的身家性命,我也不想再被送进大荒。”
她笑了一下,一字一顿:“现在,这位少侠,你可以出嫁了。”
料是已经对任何变故做好准备的谢识年,也被噎了一下,蹦出一句:“你有病?”
他反手丢出一道定身符,没好气道:“劝你老实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临洲一时失笑,道:“姑娘现在处境自保都已是不易,却还不忘打趣。”
阮清洱颇为无辜地眨眨眼:“他先碰了那鬼修的定情信物,就是要去成亲的。”
她微微偏头。
“你听。”
殿外雨声好像忽然远了一层。
孩童传唱的声音稚嫩而飘渺:
“石榴轿帘血染红,纸钱铺路月朦胧。今夜新娘不梳头,盖头底下骨簪空……”
却犹如贴在谢识年耳边:
“骨簪空,骨簪空,谁来点那龙凤灯?”
下一瞬空中炸开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一顶朱红花轿凭空显现,骤然落地!
鎏金轿檐悬着褪色彩穗,四围绣凤凰纹样的轿幔沉沉垂落,檐下铜铃悬而不动,四下一阵死寂。
花轿四角各站了一名小童,朝谢识年恭敬道:“娘子,请上轿。”
小童竹骨纸皮,双髻缠着红纸,白纸敷面,浅墨瞳仁,像有灵识一般。
“咦,不对。”
纸人小孩们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扫过眼前的三个人,盯着阮清洱好一会儿。
她还被定着身,微眯了眯眼看回去:男子难道不可以吗?
最后小纸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回谢识年身上,问:“娘子,您的陪嫁呢?”
阮清洱听此刚舒了口气,就听到方临洲说:“你走不了。”
“盘根水。”他解了阮清洱身上的定身符,随即四面八方水流涌来,缠绕着她。
水系术法,盘根水,只能在施术之人的允许范围内活动。
“如你所说,我们不会放你走。”
方临洲道:“所以就劳驾姑娘也当一下陪嫁丫鬟了。”
谢识年一脸黑线:“我没说要嫁。”
方临洲捡起早被掠生撂在地上的烛台,安慰道:“不妨去看看。”
纸人小孩们附和道:“是呀是呀,郎君还在苦苦等着娘子洞房呢。”
谢识年脸色更黑了,掌心中的灵火越燃越旺。
纸人小孩们见此纷纷捂住头:“莫要误了吉时!娘子快快上轿吧!”
谢识年指了指阮清洱:“你上去。”
阮清洱只好走过去,权当示范一遍,证明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
果不其然,被守着轿门的两位小童拦下:“尽管你长得很漂亮,但是不可以哦。”
阮清洱摸摸他们的头:“你们郎君头一回娶那么高的娘子吧。”
纸人小孩点点头:“还是郎君头一个完整的娘子呢!以前的娘子都是分开进去的。”
阮清洱安抚他们:“没关系,这次就是你们郎君要分开下去啦。”
花轿轿门小而窄,谢识年整个人几乎要折成九十度才勉强进去。
纸人小孩们歪歪脑袋,为首的一个摸摸袖口,朝帘中递上一根蜡烛:“娘子,香梨。拿了香梨,才好相离。”
轿中的人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接过,旋即没入帷幔之中。
阮清洱目光微凛,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丝毫血色,指甲上却染了蔻丹。
分明是一只女子的手。
方临洲神色凝重:“识年?”
他没立刻得到回应。
掌心的罗盘指针毫无征兆地转了两圈,最终指回原点。
“怎么了?”少年的声音从帘后幽幽传出来,“目前我这没什么,就是这轿子结构有点像棺椁。外面怎么样?”
这时一名小纸人道:“娘子不要再说话了,我们要上路了。”
“起轿!”
四个纸人小孩双脚悬空,像纸扎的风筝被线牵着,抬着花轿往前飘。
阮清洱一手搭在轿杆上,也飘了起来。
出了青衣庙不久,便来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域,有如死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不见对岸。
远处一艘乌篷船徐徐驶来,船头点着一盏白灯笼,灯火发青。
小纸人们将花轿稳稳地落在渡口,齐声道:“娘子,该过黑水了。”
谢识年掀帘探出半个身子,一脸阴沉:“这鬼修真活在阴间?”
纸人小童却被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怎么是位男子!娘子呢!”
谢识年一副看弱智的眼神:“还以为你们不分男女呢。非要我上轿。”
“哎呀看错了。”
四个小纸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挠挠头,聚在一起商量道:“大人也没说男子不可以吧?”
“没说没说,大人从未吩咐过。”
“而且大人是鬼修,就应该补阳才对呀!”
黑水源起幽都之山,亘古长流,隔阴阳两界,不在人间界。
……怎么会一瞬千里走到这儿?
这片水域并非黑水,而是溯洄。
十七年前止息坠落的地方。
只有昆仑的沙棠木可浮,就是眼前那只乌篷船了。
再往北,便是北域。
就算是一名韶光境的鬼修,也不一定能做到这般,遑论刚突破近旻境不久。
阮清洱望着水面出了神。
她想起在成为青衣使之前,曾为寻一把属于自己的神武,而只身来到北域。
北域杀伐之气极重,而孕育出止息剑的启天神境,恰有个逢乱必出的美名。
不过神境喜好的是大乱子,好趁大能陨落之时,收缴各类神兵入库。
总之:机缘极其难得。
第一次见到神境的一条缝隙时,阮清洱便问:“我修为不过才笼华境,你为什么找到我?”
神境境灵道:“我为天地所生,受感召而来。你需要一件兵器。”
阮清洱透过那条细若剑刃的缝隙,看到无数兵器与累累白骨,道:
“传说你爱吞兵器,有时连人带着一起吃,万一把我也吃了怎么办?”
“那是古战场!”
境灵正色道:“我内有三千境,只好给你开一道缝隙,不然整个大陆都知道我开了,会反过来把我抢光的。”
阮清洱眼底含笑,看着它:“我一个人也能把你抢光呀。”
境灵郑重其事道:“这些也都是我抢来的,你不许再抢了。”
它指向止息剑的方向:“只有这一把是我自己生的,你要好好对它。”
临别之时,境灵对她说:“若有下次见面,我会为你打开三千境。”
此后经年,直至死岛之战,止息沉入溯洄,神境再未出现过。
北域终年雪封,灵气更为贫瘠,没有外力相冲,灵力在丹田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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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江倒海之势。
阮清洱只觉耳中一阵嗡鸣。
她此刻就在溯洄,却还是感知不到止息。
乌篷船渐渐靠岸。
四个纸人小孩发出尖锐的笑声:“大人召我们回去啦!娘子要见到郎君啦!”
“一群傻子。”谢识年轻嗤一声,“是回家的路吗就认。”
方临洲从腰间拿出一个卷轴,灵力注入的瞬间,卷轴铺展开来。
谢识年看他:“拿音画轴干什么?”
方临洲唔了一声,道:“此行应当凶多吉少,提前找一下外援。”
谢识年思索了一会儿,同期弟子中比他优秀的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谁啊?敢来北域吗?”
方临洲轻咳了一声:“玄衣使。”
谢识年:“……你有钱吗?”
方临洲摇了摇头。
谢识年又问:“你有权有势吗?”
方临洲又摇了摇头。
“对吧,”谢识年点点头,“这些都没有哪来的祭道符,没有祭道符玄衣使怎么会来?”
“虽然没有玄衣的,但有青衣的便足矣。”说罢,他看向阮清洱。
“她与青衣是旧识,若是得知青衣尚有祭道符留存,又在北域,不会不来。”
谢识年:“……”
此刻青衣本人丹田起火,被熏到掉眼泪,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玄衣?”
*
半日前,穹桑地界,桐兮泽畔。
灰袍道姑踏水而立,铜钱剑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滚落,没入泽中。
鬼修半跪在滩涂上,浑身是伤,一道传送符在他掌心碎裂,却未能带他离开。
道姑垂眼看着他:“出了北域,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若不是我先找到你,你恐怕早已变成一具彻头彻尾的尸骨。”
“跟我回去,阿爹阿娘才能保你,明白吗?”
“保我?”鬼修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笑话般,“他们若真要保我哈哈哈……阿姐,活着的就不会是你!”
他喉间又涌上一股鲜血,大笑道:“我能走到这,已经比你同门那些阿猫阿狗强多了,不是吗?”
道姑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虚空中忽然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攥住鬼修的后颈,将他猛然拽入一道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只余一声极轻的:“暮云收?是主上让你……”
“明措!”
道姑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被明措放开。
她望向北域天际,后知后觉感到心口一阵刺痛,手中攥着的铜钱剑仍鸣颤不止。
*
北域,幽都殿。
明措被掷于石阶之下,浑身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匍匐在地,不禁想起被驱逐那日,左使暮云收告诉他:
“这次尊主不杀你已是仁慈。若有下次,便是你的死期。”
于是他声音嘶哑道:“主上,我找到了……”
“您想要的东西,一张符、那张祭道符,在一个农女身上。我已将她困入阴婚阵,花轿会把她带到无量山脚下。”
石阶之上,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缓缓抬起,向前轻轻一握。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轻笑一声:“瓷女,你去一趟。”
“是。”
一位通体为月白素瓷的女子手拿一个红烛,嫣然一笑:“明措仙君真是好眼光,轿中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呢。”
明措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可能是个郎君!我见那女子体质绝佳,十分适合做成炉鼎,才将她抓回来献给主上赔罪的!”
只可惜瓷女话音刚落,便不见了身影。
而此时千里之外,溯洄水面的花轿猛然震颤!如被无形巨力攥住,偏离了它本来的路线。
溯洄之上,乌篷船破水而来。
撑船的是一位老婆婆,弓着背,穿着宽大的灰布衫,只露出半截枯瘦的下巴:
“不知诸位从何方来,又到何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