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付宁从屋里追出来,贴在她耳边小声嘱咐:“刚刚我忘记说,若是管事问起,你想法子请人到咱家来瞧瞧,就说家里还有几块多余的搓衣板。”
白月娘听得一头雾水。
瞧什么?不就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板吗?还能瞧出朵花来?
她想再问,付宁却再不肯说,她只好点了头:“再没别的事了吧?那我走啦?”
“没啦没啦!”
——
白月娘出门后,付宁便一直在院中等。
一上午过去了,巷子里一直静悄悄的。
付安不知道姐姐在等什么,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床上午睡去了。衣裳卷到肚皮上头,露出肉乎乎的一小截白肚皮,不时还要伸手挠上两下蚊子咬出的红包。
付宁安顿完她,自顾捏着根炭条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五十块...六百文....
算来算去,地上写满了一片数字。
她手杵着下巴,心下怅然。
她想挣钱,要么有旁人没有的新想法,要么有旁人比不了的好手艺。新想法她倒是有不少,好手艺却是一丁点儿没有。想将东西做出来,哪一样又都绕不开钱。
还是得搞钱!搞钱!搞钱!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付宁精神一振,丢下炭条便冲进屋里,将墙边码着的五块搓衣板一股脑抱了起来,小跑到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付宁连忙腾出一只手,虚虚搭在门闩上。
下一刻,那两人在前头拐了个弯,进了别人家的院子。
“......”
付宁面无表情地将搓衣板放回墙角。
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听着足有四五个人。
付宁再次抱起木板,走到门边。随即听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越过付家院门,一路去了巷尾。
又不是。
如此折腾三四回,白月娘的影子仍旧没见着,她的细胳膊细腿却被折腾得够呛。
不应该呀!
她和胡木匠试过了,很好用呀!
付宁心下打鼓,垂头往屋里走,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便是这里了。”
是白月娘!
付宁倏地转过身,一把抱起刚放下不久的五块搓衣板,小跑着冲到门边。
临到门口,一块搓衣板险些掉下地,她手忙脚乱地抓了半天,这才勉强腾出另一只手,悬在门闩上方,做出一副正要拉门出去的模样。
下一刻,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白月娘率先走进来,一抬头,便看见了抱着五块木板的女儿:“哎?阿满,你这是要去哪儿?”
付宁像是压根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回来,满眼茫然回问:“娘?你怎么现在便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将人带回来的吗?
白月娘目光却越过付宁,落到她怀里的搓衣板上。再想起女儿临走前那些古古怪怪的嘱咐,福至心灵地咽下未出口的话。
此时,跟在白月娘身后的江四娘也进了院门。
江四娘一迈进小院就瞧见了付宁怀里的搓衣板,与她招呼:“你便是白娘子常念叨的阿满吧?”
付宁没答话,只转头看向白月娘,一副不认识眼前人、不敢随意开口的羞涩模样。
白月娘连忙介绍道:“这是江管事。她今日瞧见你做的搓衣板,觉得新奇,便跟着娘回来瞧瞧。你该叫一声江娘子。”
“叫我江姨便成。”江四娘笑得可亲。
付宁细声细气叫了一声:“江姨好。”
江四娘笑着应下,视线又落回她怀中的搓衣板上:“这便是你想出来的搓衣板?倒是个极能干的小娘子。”
付宁低下头做羞涩装,再抬头时脸颊已经红了,她轻轻咬了下唇:“多谢江姨夸奖。”
五块木板着实不轻,付宁方才来来回回抱了数次,手臂早已酸得发抖,低头屏息,脸自然能憋红,再加不安咬唇,竟真有几分十四岁羞涩腼腆的少女模样。
至少江四娘没有瞧出什么。
白月娘却看呆了,她看看垂着脑袋的女儿,又瞧瞧江四娘后脑勺,嘴巴半晌都没合上。
她家阿满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江四娘没有注意白月娘的神情,只接着与付宁搭话,问她怎么想起来做这样的东西。
付宁不好意思低下头:“我见娘每日辛劳,又瞧见她搓衣服搓得双手红肿,就想着如何能让她的活计轻松些,这便琢磨出了这块板子。”
一边说,她的手指还无意识似的摩挲着板沿,似是在回忆什么,眼圈跟着泛起红。
“是个孝顺孩子!”江四娘先赞她,又见她迟迟不肯放下木板,不免好奇问:“你这是要出门?”
终于问了!
付宁在心中大松口气,语气却依旧羞羞怯怯:“想去各处洗衣铺瞧瞧。”
江四娘疑惑反问:“洗衣铺?”
“嗯。”付宁道,“眼下七夕将近,各家洗衣铺都忙得厉害。这板子洗衣服快,又能省力气。我便想去各家问问,有没有想要的。”
她这话不作假,江四娘若是不要,她的确会抱着这些搓衣板去找别家,但不是现在去。
江四娘自然不知道这些。
今日她之所以跟着白月娘过来,是因白月娘往日要洗上一整日的衣裳,今日不过半日便收拾妥当了。
江四娘特意将衣裳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污渍洗得干干净净,衣料、针脚也没有损伤。
她不免觉得稀奇,多问了两句。白月娘想起女儿临出门前的嘱咐,立刻将搓衣板夸上了天,又说家中还有几块,连声邀她过来瞧瞧。
江四娘一时好奇,便跟着来了。
只是走到半路,她便有些后悔。铺子里还堆着那么多活计,她怎么就忙昏了头,放着正事不做,跟着白月娘跑到家里来了?
不过是一块木板,上头多了几道凹下的木棱。她既然已经见过模样,回头寻个木匠照着做便是,何苦特意跑这一趟?
只不过来都来了,总不好走到门前再转身。
谁料刚一进门,便瞧见付家的小娘子抱着好几块搓衣板,正准备拿去卖给别家!
白月娘明明就在自己的洗衣铺做工,这么好用的东西,怎的不先问问她,反倒急着往旁人那里送?
实在糊涂!
“你娘就在我的铺子里做工。”江四娘心里这样想,嘴上便也问了出来,“你何苦舍近求远,先去问别人?”
付宁低下头,嗫嚅半晌,才小声道:“正是因着娘在江姨那里做工,我才不好开口......”
江四娘顿时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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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怕不是担心熟人之间不好谈价。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江四娘笑道,“东西既是拿来卖的,问一问又何妨?”
“我想趁七夕前卖出去,多挣些家用,这搓衣板磨的费时,半天才能做出一块,价钱自然不能低。可要是按原价…我怕您觉得我狮子大开口……”
付宁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她像是实在不好意思再谈下去,抱着搓衣板朝门口挪了一步,“还是算了,我先去别家问问。”
江四娘原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见她当真要走,下意识伸出手,拦在了她身前。
七夕将近,铺子里的脏衣裳都快堆成山了。
她有心趁着这几日多接些生意,人手却实在不够。铺中原有四十来个浆洗娘子,近来又临时请了三十几个帮工,哪怕人人都将棒槌抡得冒烟,还是忙不过来,只能忍痛推掉不少活计。
如今白月娘一个人,半日便做完了往日一整日的活。这样算下去,若是铺里的浆洗娘子每人都能有上一块,这几日岂不是还能多接下不少生意?
江四娘心里还没盘算完,忽瞧见付宁停下脚步,腼腆道:“江姨也不必担心我卖不出去。这板子又不只夏日能用,即便眼下卖不完,等到了冬日,只消在屋中备上一只木盆,便不必一直蹲在河边迎着冷风捶衣。”
谁担心她卖不出去了?
江四娘还没张口,付宁已经接着说道:“用搓衣板洗得快些,双手泡在冷水里的时辰也能少些。冬日也能少生冻疮......”
冻疮!
江四娘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忘了个干净,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每到冬日,铺里的浆洗娘子十个里头有八个要生冻疮。手指红肿倒还罢了,最怕裂出口子,沾了水便钻心地疼,严重些的连衣裳都不能碰,只能歇下来养着。
若是这搓衣板能让她们少在冷水里泡上一会儿,便能少耽误几日活计。
这搓衣板,能要!
“阿满,你也不必去别处问了。你娘就在我的铺子里做工,这几块板子,先卖给我不就成了?”
付宁闻言非但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愈发为难:“不只几块.....江姨,这价钱.......”
平日里,都是别家商户求她收木桶棒槌,今日倒好,轮到她哄着一个小娘子把板子卖给自己。
江四娘一时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糊涂?做生意还讲究做熟不做生呢。你与我抹不开脸,到了别家掌柜面前便能抹开了?”
她语速飞快,压根不给付宁插话的机会:“外头那些人与你非亲非故,真要故意压你的价,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倒不如卖给我,咱们知根知底,谁也不必担心吃亏。你且说说,这样的板子,你一共有多少?”
付宁咬着下唇,半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五十块!每块卖八十文。”
足足四贯钱!
江四娘眼皮一跳:“不二价?”
“不二价!”
见她迟迟没有应声,付宁抱着搓衣板,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要不.....”
江四娘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可别“要不”了!
这小丫头一口一个“要不”,要得她脑仁都发涨了!
不就是四贯钱吗?
她要!
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