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守川被拽出学堂时,里面伸着手等罚的小童瞬间乐开了花。
多亏师娘,他可是不用受罚了。
付守川手里还握着戒尺,被白月娘拽得踉跄两步,连忙反手拉住她:“你急什么?我还上着课呢!”
白月娘先往四周瞧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兴奋道:“叫你快些回家写契!”
“写什么契?”
“哎呀,回去你便知道了!”
白月娘恨不得当场长出两只翅膀,扑棱扑棱飞回家去。江四娘还在院里等着呢,多耽搁一刻,她便怕对方回过味来,转头后悔。
“别问了!快些吧!”
付守川握着戒尺“哎哎”喊了一路,也没能让她慢下半步,倒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二人一路冲进巷口,堪堪停在家门前。
白月娘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低头扯正跑歪的前襟,又伸手替付守川理了理皱成一团的下袍。付守川也累得呼吸急促,没等他问,她已经率先推了门。
院里,
江四娘正与付宁讨价还价:“一个半月,可不能再少了!”
付宁却依旧摇头,声音虽小却坚定:“江姨,最多一个月!”
江四娘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谁料付宁瞧着羞怯好欺,却一步也不肯退。
付守川进到家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此时他与白月娘发出同样的疑问,等等!这谁啊?
阿满以前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竹!这些日子虽不爱发火了,却又添了个新脾气,倔强。
可眼前这个柔柔弱弱、娇娇怯怯,说一句喘三下,低头垂眼盯着脚尖的人是谁?!
“嘶!”
白月娘不满付守川跟个木桩一样不动,手指在他腰上使劲扭了一把。看到他眼里的疑惑,她心下更是嫌弃。
瞧瞧!没默契!
还得她上!
“江管事,人我给你叫回来了。”白月娘笑着走上前,“你看这契,咱们是现在写,还是......”
江四娘看向付宁,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得叹气:“现在就签!”
说到“一月之内,付宁不得将搓衣板卖与他人.......”,江四娘还是不甘心地问:“真不能一个半月?”
既然要买,就要把这块板子的价值全都榨干抹净了!
多占一日先机,便能多挣一日的钱。
付宁沉默片刻,小声提醒:“江姨,即便我不往外说,洗衣坊里还有那么多女工。她们日日拿着搓衣板出去洗衣,总会叫人瞧见的。”
江四娘也明白这个道理。
莫说一个半月,能不能瞒住一个月都不一定。
她只能摆摆手:“罢了,便依你。只是姨先把话说在前头,往后再有什么好东西,你可得先想着我。”
“那是自然。”付宁眼睛弯弯,笑着应下。
江四娘因着这笑多看了她两眼,别说,这小丫头笑起来甜滋滋的,看着挺招人疼的!
双方画过押,江四娘将带来的四吊钱摆上桌。沉甸甸的钱串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付守川写完契书还是懵的。契书他是常写,可这样古怪的场面却是头一次见,搓衣板?搓啥?
众人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去了胡木匠铺。
此时木匠铺前已经停着一辆两轮骡车。车板两侧拦着矮矮的木栏,底下铺了一层半旧的油布。两只木轮倒是格外高,足有半扇门高。
拉车的骡子似乎不喜欢这条逼仄窄巷,不耐烦地甩甩大头,鬃毛跟着来回翻飞,鼻中也喷出哼哼响声。
胡木匠靠在门槛上抱着膀子,指挥车夫搬运搓衣板。搓衣板虽小,数量却多,车夫搬了五趟才将搓衣板搬完。
后头跟着的学徒常得呲着牙不住地笑,瞧得胡木匠一阵牙酸:“快闭上嘴巴,别再把牙冻着!”
“哦。嘿,嘻嘻~”
江四娘走后,白月娘着急回家看着阿圆,更惦记家里那四吊钱,同胡木匠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往回赶。
眼见外人都走光了,常得立即迈着小碎步凑到付宁面前。
“付小娘子。”
他刻意掐细嗓子,殷勤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再做一批呀?”
态度之恭顺,语气之谄媚,就差手里再多一把拂尘。
付守川被吓了一跳,立马将付宁拉到身后,看常得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什么怪东西?
常得丝毫不介意,抻长脖子往他身后瞧。
付宁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客客气气地唤道:“常木工。”
“叫什么木工?叫我马哥!啊呸,常哥!”
常得长了一张马脸,时间长了,总有人小马小马地叫他,那些大多是胡木匠家的老主顾、大客户,他自是不好辩驳。有时脑子一瓢,真以为自己姓马不姓常。
付宁却没忘记几日前的常得是什么模样。
那时胡木匠嫌价钱低,说自己若亲自动手,少说也得二十文一块,干脆把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常得抓了过来。
“你不是整日嚷着想自己接活吗?一块十文,归你了。”
常得哪里肯干。
板子大小不一,要一块块刨平、开槽、磨边,做完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偏胡木匠压着他必须把这批板子做完。
常得不敢顶撞师父,只能背着人冲付宁翻白眼。最后还是付宁好话说尽,又是画饼,又是一口一个“常木工”,才将他哄得动了手。
付宁很有些记仇,不肯叫常哥,只叫:“常郎君。”
常得听完也不介意,依旧呲牙笑个不停。一块板子十文钱,四十五块就是四百五十文钱!
这哪里是付小娘子?
这分明是财神奶奶!
胡木匠嫌弃地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咳!”
付宁乐呵呵道:“胡伯伯,明日我便将剩下的钱拿来。”
“不急!不急!”常得在一旁插嘴。
他狗腿的样子,烦得胡木匠赶人:“快走快走,少在这碍眼!”
没人打扰,付宁又问道:“胡伯伯,你想不想做搓衣板的生意?”
如果胡木匠肯接下后面的制作和售卖,这木料钱,说不准还能给她免了。
她的如意算盘却没打通,胡木匠听完只沉思片刻:“不做。”
搓衣板这东西,还没他做的桌椅板凳复杂,没见常得那小子都能一日做上许多块吗?人人都能做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
别看付宁卖得这么快,换成他们,可未必能卖得出去。
付宁有些失望,六百文钱呢!
胡木匠没好气道:“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去去去,我不做你的生意,只要我的木料钱。”
常得从旁边探出头,小声补充:“还有我的工钱。”
付宁笑起来:“给,明日一文不少,全给你们带来。”
直到她走出几步,常得还不死心地追到门口:“付小娘子,真不做了?”
胡木匠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铺中:“丢不丢人!”
——
回到家中,小院里早已被白月娘拾掇过一遍,地面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也没了。
院中架起木桌,桌上摆了一大盆酸香鱼汤,袅袅热气涌上半空,香味弥漫在小院里,馋得付安扒着桌沿冲着鱼汤直流口水。
白月娘显然高兴坏了,却尽力绷着脸坐在桌边,嘴角不停上翘,又被她竭力下压。
付守川一路憋了满肚子的话,才刚把戒尺放下,付宁已经先一步凑到白月娘身边,小声问:“娘,你生气啦?”
“你说呢?”
付宁立即抱住她的胳膊,脑袋亲亲热热靠过去:“我就知道娘舍不得生我的气。”
“谁说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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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最好了!”
白月娘:“......”
付宁见她还绷着脸,又晃了晃她的胳膊:“我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先告诉娘,再也不瞒着你了。”
白月娘掐起她的脸蛋:“你哪来的那么多鬼主意?!”
她数钱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不就是拿她当饵下的套吗!骗人的事,她怎么就敢?
付宁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世上套路千千万,她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娘也别觉得江管事吃亏,她要真不想要,我也不能逼着她买不是?”
也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省了东奔西跑,江管事也能多挣一笔,没准儿还能再扩一扩洗衣坊。
一个女管事,能把这么一大帮子人管得服服帖帖,还能让洗衣坊连续几年稳坐城东数一数二的位置,已经说明了太多。
白月娘点她眉心,又觉疑惑:“就你机灵。你到底什么时候想的这些东西?”
付宁将准备许久的说辞搬了出来:“想了好多年了。”
“从前只觉得娘辛苦,也想了许多法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娘。自从病了一场以后,我总怕.....这才大着胆子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原主的确想过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她学着白月娘编络子,照顾妹妹、清扫打水,后来又学会替人传话、同人抢些零碎活计。可她做了这么多,白月娘的两只手依旧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付宁虽然将功劳张冠李戴,却不想掩去原主为白月娘忧心的那些日子。
“呜!”
白月娘和付宁回头看去,只见付守川双手捂住嘴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苦了我儿啊!”
他想起了付宁月前险之又险才被救回来的事。
付守川哽咽得近乎说不出话来,他愧!他悔!是他无能,没能照顾好妻儿。
付宁却没再说话,虽然她记忆模糊,却感受到原主对付守川的心结,她不能帮原主开口原谅。
只这一打岔,白月娘也想不起还要问她什么,最后拉着付守川的手,俩人齐齐红眼抹泪,感慨上辈子积德。
俩人泪眼婆娑回望付宁付安,只见俩人齐齐捂肚子盯着酸汤鱼不放,付安的小手不停在洒满芝麻的胡饼上抠来抠去。
这俩孩子,如此不解风情!
酒足饭饱,一家四口人齐齐聚在里屋数钱,从天亮数到天黑,最后不得已点上了灯油。
昏黄的灯火落在铜钱上,照出一片温润的黄光。
付守川盘腿坐在榻边,一枚一枚往外数。
四吊。
他不放心,又重新数了一遍,仍是四吊,一文不少。
付守川嘴角高高翘起,忍不住反复念叨:“四千文!四千!”
白月娘一把将人挤开:“你再大些声,汴京城都要知道阿满挣钱了!让我数数!”
说完自己坐到钱堆前,嘴唇一张一合,又小声数了起来。
付宁等得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付安早已歪在她身边睡着,手里还攥着串钱的红绳。
白月娘终于数完,心满意足的摸来摸去。
付宁早已困的睁不开眼,见他们没有停手的意思,干脆自己分了起来:“这一吊,明日付木料钱和工钱。”
又拿起一吊,塞进白月娘怀里:“这一吊孝敬爹娘。”
说完,她张开双臂,将剩下两吊全搂进自己怀里。拍拍左边:“这一吊,本钱。”
又拍了拍右边:“这一吊,工伤。”
为了卖几块搓衣板,她费心费力地折腾了这么一出,耗费多少脑细胞?
夫妻二人没听明白“工伤”是什么,却听出她还想拿钱做别的。
付守川有些不放心:“有新想法了?”
“没想好。”付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两吊钱往被褥上一倒,含含糊糊道,“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