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正在金梁街搅风搅雨之际,付安正坐在饮子摊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碗,正一颗一颗地舀冰雪冷元子吃。
白白的糯米小元子浮在糖水里,甜津津的,碗沿还冒着丝丝凉气。她吃得慢极了,一颗小元子含在嘴里抿上好半天,才会依依不舍咽下去。
姐姐很快就回来。
那她要慢慢吃,等姐姐回来的时候,碗里最好还能剩下两颗。
她正低头数着碗里不听话的小元子,忽然听到巷子另一头变得热闹起来,原本路过的人竟渐渐围到一处去,原本清冷的小巷不一会儿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有几个年轻妇人拉着同伴从她眼前路过,眉眼精光四射,像是撒了金粉一样亮堂。
付安耳朵尖,听到走远几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嘀咕:
“在哪呢?”
“还能是哪个?最高的那个!快看!”....
她这下也忘记了吃元子,好奇伸着脖子往里面瞅,结果只瞧到一堆红蓝灰白的屁股和腿。
就在付安迟疑要不要近前看看时,人群忽然朝着她这边移动,还伴随着叮当声响。
“官爷!老汉我可不敢呀!”一人声音从拥挤的人群中传出来,“我是交了钱的!”
不知前面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便是一阵噼啪响。
卖饮子的大娘听到这声官爷,也顾不上拉住爬到桌子上的付安,手忙脚乱收拾起摊子来。
付安此时早已双腿踩上小凳,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人群中站了许多人,付安的眼睛却紧紧盯住其中一人。
她不禁喃喃出声:“真好看呀!”
他就像立在鸡群里的鹤一样,比旁边的小鸡高出了一个头。许是他太好看,旁边的人围着他绕成了一个圈,挤得东倒西歪,却给他留足了空间。
付安瞧着他,觉着他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比泥巴张雕的泥人都要俊俏,比庙里的玉面神仙都要神气嘞!
他紧抿双唇,低眼垂目时,浓密睫毛便会遮住大半眸光。明明是冷着一张脸,却叫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让他一展笑颜。
付安小小的脑瓜里想着,就应把自己的泡泡水都给他,让他吹起七彩的泡泡,变成七彩的人。
他的眉眼间,都落下金光啦!
“哎呦!”
饮子铺的大娘一把拽下呆愣的付安,三五下收起摊子,就要领着她往外走:“可不敢多呆!快随我去前头!”
这又是官,又是差,可吓煞人嘞!
路过的路人往里面挤,摆摊的小贩却往外面跑。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好几人挤过人群,抱着自家的箩筐,挑起担子,收着布幔往外走。
付安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大娘朝前走,只瞧那位渡了层光的人眉眼中浮起几分不耐,双眉紧锁,单手抬起,“哐——”。
不知什么东西碎裂当场,四周忽的一静。
只听有人叫了一句:“魏大人。”
那人蹙眉抬眼,望向声音来源。
付安扭头正盯着他的脸,脚下忽的一绊,一只小竹筒从人群间慢慢滚了出来。
竹节口上塞着木塞,塞子外面还缠了一圈细麻绳。
“我的泡泡水!”
付安想起自家摊子还在前头,急得她撒腿便往人堆里钻。才迈出两步,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后面提了起来。
“哎哟,你这个小崽子!”卖饮子的大娘一把揪住她,忙不迭地往回拖,“别人都往外跑,你倒好,偏往里面冲!”
“可是我家的竹筒在那儿呢!”
“何止你家的?”大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不放手,像是提小狗崽一般,随她怎么扑腾,“好些人的东西也还在里头呢!”
付宁一路跑回巷口,便看见卖饮子的大娘一手推车,一手拎着双腿乱蹬的付安。
“阿圆!”
“姐姐!”
付安扭头看到付宁,急急冲她伸手。饮子大娘手落下,她便如同每一次那样,直直扑向付宁,扑得她一个趔趄。
付宁看到她,刚刚猛跳的心落下大半,天知道她远远看到此处围满人时,脑中出现多少可怕的场景。
别的不说,踩踏事件一旦发生,大人都不能幸免于难,更何况她这样小的孩子。
“姐姐,我们的竹筒——”
“不要了。”
“可那是——”
“不要了。”
付宁按住付安频频向后的头,心中已有决断,不能呆在这,要先走!
衙门大门向钱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要说刚刚她是因着不想被人带去问话,牵扯到官司里,现在则是真怕被官兵拿了去!她可是非法摆摊呢!哪怕上辈子,也没见哪个摆摊的天天跑城管眼前晃悠呀!
她转身对卖饮子的大娘道:“大娘,这回真要多谢您,要不是您拦着,我这妹子定要冲进去的!我来帮您推,咱先离开这!”
大娘也知此时不是客气时候,干脆“哎”了一声,拽着恋恋不舍回头看的付安,随着付宁快步走出巷。
出了巷子,与大娘作别后,付宁才教起付安:“下次不许往人群里冲,不,没有下次了!姐姐不该让你一人呆在那....”
“姐姐。”付安打断她的话,仰头看她,“我们的摊子是叫人砸了吧?”
付宁没说话。
“我看见了。”付安仰起脸,十分认真地说,“是那个一层金光的人砸的。”
付宁脚步一顿。
“什么?”
“就是最高的,最好看的。”付安腾出一只手,学着方才魏峋的模样,冷着小脸往上一抬,“他手这么一举,东西便全响了。咱家的竹筒就是那时候滚出来的。”
付宁抿嘴看她,又确认了一遍:“你看清楚了?你怎么瞧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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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她不信付安,可小豆丁的个子没她腿高,把脑袋仰上天也瞧不着谁砸的吧!还能看到全套动作?
“看清楚了。”付安重重点头,信誓旦旦,“我站在凳子上看的。”
她刚看的,数那人最好看,可作数了!
“多好看?”
“可好看了!”付安想了想,补充道,“是头发丝儿都发光的魏大人。”
“魏大人?”
“嗯。”付安又点了一下头,“别人那样叫他!”
付宁撇嘴。
呸!
好看有什么用?
大人有什么用?
不还是把她家摊子砸了吗!
——
小巷里的人还没有散尽。
魏峋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看着地上滚落的木料、豆子与碎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外面仍旧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几个妇人一面装模作样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一面不住往他身上看。见魏峋侧过脸,其中一人立即拉住同伴的衣袖,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魏峋恍若未觉,只看着面前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摊子,盯着面前抱臂的捕快道:“李捕快这又是何必?”
李兴脚踩在一只竹筒上,略一用力,竹筒“啪”的一声从中裂开,滑溜溜的皂水从中渗出来,顺着石板流到侧面的沟渠中。
“魏大人。”李兴直起身,刚想向前走,脚下却被皂水滑得一个跟头,险些摔倒。他怒火上头,只觉在这小白脸面前丢了面子。
一个恩荫来的公子哥,四五六不懂,还长了张那样的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全来瞧他,呸!招蜂引蝶的糟浪货!
“叫他们走,他们便走了?”李兴努力挺起胸板,仰头看向魏峋,“上头叫的可是清街!这帮人最是没脸没皮,今日赶走,明日照样来,日日不绝!”
“那也不该就这样砸了!”
“魏公子。”李兴嗤笑了一声,仰头久了,他的脖子都酸了,“上头催得紧,街面清不出来,是您去回话,还是小人去回话?”
魏峋没有接话。
李兴看着他不说话,得意地笑了,抬手拍拍他的肩:“唉....大人才来一个月,自是不懂其中门道的,往后慢慢便明白了。”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领着后来的差吏往下一条街走了。
魏峋站在原地没有动,看向李兴的背影,握紧双拳。
什么其中门道!
他瞧的门道便是给了钱的便抬手放走,不给钱的便胡乱打砸!
偏西的日头褪去灼人的亮,余下橙黄的暖光,将满地残破照得一览无余。他低下头,脚边的石板缝里卡着一只完整的小竹筒。
他记得,大哥给他带的那一只,就是这样的,竹节口上塞着木塞,旁边一圈麻绳,扎实紧密。
魏峋弯下腰,将竹筒捡起,紧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