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付家小院中,除付宁以外的三个人在门外站成一排,抱臂望着紧闭的房门。
“发生啥事了?”
“不知道啊。”
“你知道吗?”
付安挠挠头:“知道啥?”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小小的付安顿时感受到了大大的压力。
“嗯......没卖完?”她伸出手,指了指房檐下的竹篮。
篮中还剩十三只大小不一的竹筒,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处。
“还有呢?就这事?”
又不是头一回没卖完。上回剩得比这还多,也没见付宁把自己关进屋里不出来。
付安仰着脑袋,眉心越皱越紧,几乎快拧成了一个旋涡。她支支吾吾半晌,又试探着道:“没吃饱?”
她没吃饱的时候便没劲儿说话,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她现在就挺没劲儿的。
白月娘斜眼看她,看得付安心虚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付守川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这两日一家四口起早贪黑地忙活,不仅觉睡不好,连饭也多是随意对付几口。
他迟疑着看向白月娘,灵枢中曾有云,神者,水谷之精气也。吃不饱饭,自然精气神就受累,情绪哪里能好?是该多买些肉菜补补。
白月娘接收到他的视线,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阿圆想吃!”
付守川:......
那现在问题又绕回来了。
付宁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屋里?
三个人正面面相觑,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
付宁绷着一张脸站在门后:“我听见了。”
付安立刻缩到付守川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
白月娘上前拉住她:“憋屋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很好了!这才几天呀,挣了这许多!你急个什么劲儿?”
付宁本不欲说出来给大家添堵的,此刻被白月娘的双手拦住,温热的怀抱下,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伸手朝金梁街的方向一指:“本该两文的摊钱,那管事硬是收了我五文!结果到了半下午,竟突然说不许摆了,把我们往外赶!”
她今日原本卖得很好。若是能再多留上半个时辰,篮子里的泡泡水决计能全部卖光,谁知却被连人带摊子赶出去,还不肯还摆摊钱!
付宁越想越觉得那两枚铜钱花得冤枉,更替额外给的三文觉得不值!
三文钱知道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走的也不安生!
“我还当多大的事。”白月娘松了口气,“咱往后不去那条街便是。左右今日卖出去不少,也不算白跑一趟。”
付守川也跟着点头:“你娘说得对。做买卖哪能回回顺心?今日吃一回亏,往后记着便是。”
付宁还小,遇见这样的事情才会反应这么大,像他.....算了!可千万别像他!
付宁抿着唇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两人空荡荡的竹篮上。
她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今日卖得如何。
“爹娘,你们那边都卖完了?”
“换了几处地方才卖完。”付守川回答道,“庙会那边人虽多,买这东西的人却不算多。还有几人嫌咱们的竹筒做得粗糙,怕竹刺扎了孩子的手,拿起来瞧了半晌,又给放回去了。”
白月娘紧跟着道:“我那边的摊钱也涨了,收了三文。东西倒是卖得还成,只是买的人个个都要讲价。你不是说今日最好全卖出去吗?我便稍稍让了些,两筒合着买,给便宜一文,这才赶在回来前卖完。”
她本来拿的就少,又肯降价,卖的竟是三人里最快的。
付守川听着觉得降价的主意极好,与付宁商议:“不若明日我们就照着这个法子卖!”
“行!”付宁答应的很快,只要快些卖出去便不会亏。
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到了傍晚,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大片深灰色的云层压过天空,好似沉沉压在低矮的屋脊上。狂风随着云层一同袭来,院中的树叶被吹得上下翻飞,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空气里闷得没有一丝凉意,隐隐透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明日怕是去不成了。”付守川也起身向外看了一眼:“云这样重,怕不是一阵小雨。”
入夜以后,果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滴,不多时便连成了线,顺着紧闭的窗棂滴答滑下。第二日雨势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积了一层浑浊的土水。
这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檐下潮气重,竹筒上都凝了水珠。白月娘怕它们发霉,便让付宁全搬进屋里,每日在炭盆上烘过一遍。付守川趁这几日赶抄书,白月娘也将积压的针线活补了大半,只有付宁付安坐在廊下发呆,日日盼着天晴。
直到第四日清早,云层才终于散开,石板缝里的积水被日头照得发亮。
付家只剩下一块皂胰子和没卖出去的十余筒泡泡水,三人商议过后,决定今日只用半块皂,付宁自己去卖。而白月娘与付守川要将抄好的书,缝补好的衣裳交给掌柜。
付宁出门时白月娘仍有些不放心:“真不用我们跟着?雨虽停了,路还滑呢!”
“不是还有阿圆吗?”
付宁拍了拍身旁的小脑袋。
付安怀里抱着竹篮,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骄傲道:“我会吹泡泡,还会数钱。”
虽然偶尔会数着数着忘记数到了哪里。
“放心吧。”付宁将竹篮接过来,“东西不多,我们卖完便回来。”
姐妹二人坐上黄二的驴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金梁街附近。
远远看见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付宁便觉得后槽牙隐隐发痒。
那管事穿着件显眼的赭红色衣裳,背着手在摊贩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说上几句。有人连忙从袖中摸钱,有人苦着脸央求,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付宁摸了摸怀里的铜钱,最终还是没往金梁街去。她的钱,不能给这样的人挣去!
姐妹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金梁街上方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个位置。
这条巷子远不如金梁街热闹,来往的人不少,却不见几个摆摊人,更不见旁边有管事收钱。
前些天她瞟过一眼,记得并不是这样的。
她忍不住找旁边卖小木凳的老汉打听:“老伯,今日怎么不见人来摆摊?前几日这里也这般冷清吗?”
老汉正拿小刀刮着凳腿上的毛刺,闻言撇嘴:“还不是这两日禁摊闹的。”
付宁一愣:“禁摊?”
“说啥咱们这算侵街占道,不许人在街边胡乱支摊。”老汉撇撇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与付宁说,“谁知道是真不让摆,还是想借机多要几文钱?我昨日多交了两文,他也让我摆这了!”
付宁心中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啊,你没听说?”
两日前正是雨时不时下一场的时候,付家人连院门都没出,自然无从听说。
付宁正要继续追问,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音正是从金梁街的方向传来的。
她站起身朝那边望去,只见不少人正往街口聚拢,隐约还能看见几名腰间佩刀的公人。
付宁心念一转,立刻对卖木凳的老汉道:“老伯,劳烦您替我看一眼摊子。”
说完,她又蹲到付安面前,认真叮嘱:“你就在这里坐着,不许乱跑。姐姐过去瞧一眼,很快便回来。”
付安乖巧点头,有些不安地攥住她的衣角。
付宁仍觉不放心,索性到旁边的饮子摊上买了一碗饮子,将付安安置在摊主身旁,又多给了一文钱:“大娘,劳烦您替我照看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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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摊主收了钱,爽快应下:“去吧,我替你看着。”
付宁一路飞奔向金梁街,等她到时,街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个子不高,人也瘦,从众人身边挤来挤去就到了最前头。
几名吏人站在街中,为首那人腰间佩刀,正冷着脸盘问赭衣管事。那管事哪还有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弯腰塌背地站在几人面前,脸上的笑几乎挤成了一朵花。
“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此处实在人多,屡劝不听,又不敢直接驱赶,小人没法子,因此才慢了....”
付宁听得握紧拳头,好一个没有法子!
收钱的时候,他可有的是法子!
如今机会大好,她总要做点什么!随即,她悄悄挤出人群。街边恰有堆着废弃木料竹料,付宁从中挑出一块平整的薄木片,又从炊饼摊的炉边捡来一小截烧黑的木炭,蹲到墙根下,飞快写了几行字。
金梁街管事私收摊钱,一牌数卖,数倍索贿,众人皆可证。
她吹去木片上的炭屑,重新挤到人群侧面。
此时,那赭衣管事还在连声叫屈。
“着实冤枉啊!实在是来人众多,多的是不肯听从管束的人。今日赶走,明日照旧还来,小人也是没有法子。”
为首吏人听罢,皱眉看向街道两旁。
“既然如此,便将这些占道摆摊之人一并带回去,逐个问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几名小吏想要上前揪住摊贩,付宁瞅准空当,矮身将手中的木片贴着地面掷了出去。
木片在地上滑出老远,从为首吏人的靴边擦过,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那人毫无察觉。
眼见几名小吏已经朝摊贩走去,付宁心中一急,顾不得会被抓包,用手拢住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凭什么拿人?他明明收了我们的摊钱,今日亲口准我们在这里摆的!”
为首吏人猛然回头,目光直射人群,想要找出谁人喊的。
付宁连忙缩到一名高壮妇人身后,不敢去看为首吏人的反应。心中不断默念,千万别把她抓去做什么指认!费时费力不说,没准还会被人盯上,她如今可弱小的很,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对!他收了我四文!”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我也交了钱!”
“他说交了钱便能摆上一整日,如今怎能反过来说我们不听管束?”
“我这块木牌也是三文买来的!”
出声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满脸惶恐的摊贩纷纷往前挤。有人举起手里的木牌,有人指着赭衣管事破口大骂,街口霎时乱成一团。
为首吏人的目光还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像是想找出最先喊话的人。人群纷乱嘈杂,他寻了半晌,却再没听到先前那一声喊。
寻不得最初的“苦主”人,他便将眼神便转向了缩在一边的赭衣管事:“你说这些人不听管束,私自占道。可他们为何人人手中都有你发的木牌?”
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大人,这、这都是他们串通起来诬告小人!木牌什么的,每日发去许多,做不得数的!”
“做不得数?那账册总做得数。”
为首吏人冷声吩咐左右:“先将他拿下。木牌、账册一并带回,再把今日摆摊之人的姓名与所交钱数逐一记下,好好查问。”
两名公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管事。
付宁见状长舒一口气,事情既已闹开,后面便用不着她再掺和。她惦记着独自留在饮子摊旁的付安,不敢继续耽搁,转身便要往回走。
谁知这时,管事的木桌被人推翻,小框中的铜钱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几枚铜钱滚落在付宁脚边,她盯着满地的铜钱看了半晌,蹲下从地上摸走三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