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付家四口提着三只竹篮,分作三路出了门。
临出门前,付宁便与白月娘商议妥当,若能寻到合适的地方,她便带着付安留下摆摊。
付宁姐妹与白月娘先一同坐上黄二的驴车。半路上,白月娘先下了车,黄二又载着姐妹二人,沿着昨日说过的几处集市一路寻过去。
每到一处,黄二便将车停在街口,让付宁下去瞧上一圈。有的地方孩子不少,两旁摊子却稀稀落落,连卖糖果点心的人都坐着打瞌睡。
接连看过三四处,付宁始终没有满意。
直到驴车转进金梁街,她才一下坐直了身子。
这条街与文秀街的清雅不能比,却格外有人气。卖果子的、补锅的、替人写信的、挑着担子卖针线杂货的,沿街什么人都有。前头似乎还住着不少人家,不时便有妇人领着孩子经过。
黄二向她提起这里时,也说附近孩子多,最适合卖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此时见金梁街人多热闹,付宁终于定下心来。黄二索性将驴车停在街口,听她问起该去何处交纳摆摊钱,他还真知道地方,当即热心地领着姐妹二人去寻管事。
管事坐在街口一处遮阳的布棚下,面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挑着菜筐的老汉,也有怀里抱着针线笸箩的妇人。人人交过钱,领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再由旁边的半大孩子领进街里。
付宁排了近两刻钟,才终于轮到她。
黄二怕她一个小姑娘受人轻慢,特意上前一步,笑着介绍:“这是城东一位秀才家的小娘子,头一回来做生意,还请管事多照应些。”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替付宁撑一撑阵仗。
谁知管事听到“秀才家的小娘子”,反倒眯起眼来,将付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他低低哼笑一声:“卖什么的?”
付宁将竹篮往前提了提:“自己做的,给孩子玩的小玩意儿。”
管事没有再问,从身后的木匣中抽出一块木牌,捏在手里把玩,却迟迟没有递给她。
黄二用胳膊轻轻碰了付宁一下。
付宁忙摸出两文钱,放到桌上。她方才排队时看得清楚,这里一日的地钱便是两文。
管事始终低垂着头,仿佛没有看见桌上的铜钱,手中那块木牌也纹丝不动。
付宁等了一会儿,只好又拿出一文,慢慢推到他面前。
这一次,管事终于抬眼扫了她一下,伸出手将桌面上的三文钱扒拉到了小盒里,手中木牌向钱移了半寸,仍旧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付宁她抿紧嘴唇,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文,放到了先前那三枚铜钱旁边。
管事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慢吞吞地将桌上的五文钱拢进袖中,把木牌递给她。
“罢了。看你们两个小娘子出来做生意也不容易,今日便给你一处地方。”
付宁接过木牌,心里险些气笑。
分明是两文钱一日的摊位,到了她这里,竟然整整花了五文。
若不是此时日头已经升高,再换一处不知要耽搁多久,她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转身之际,两人听到身后管事嘀咕:“呸,穷秀才家的不照样出来摆摊?什么东西!”
黄二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原本是想拿付守川读书人的身份替付宁撑腰,谁知反倒不知戳了管事哪根肺管子,平白让她多花了三文钱。
“早知道便不多那一句嘴了。”他小声嘀咕。
“与黄二哥无关。”
旁边领人的半大孩子嫌他们说话太久,朝付宁招了招手:“快些跟我来,后头还有人呢。”
付宁与黄二作别,带着付安提起竹篮跟了上去。
方才在驴车上,她只觉得这里人气极旺。可真正走进金梁街,随着领到木牌的摊贩越来越多,整条街便渐渐显出了不对。
卖果子的担子旁又挤进一个卖草鞋的,补锅匠刚将小炉支好,身后又插进一人,摆上了一排泥哨。街边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迅速被占满,来往行人不得不侧着身子,从摊子中间穿过去。
领路的孩子将付宁带到一个卖篦梳的妇人旁边,随手指了一下:“就这里。”
付宁看着那块几乎连一只竹篮都放不下的地方:“这里已经有人了。”
卖篦梳的妇人连忙将自己的东西往身边拢了拢:“我也是交过钱领过牌的,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旁边卖泥哨的老汉听见动静,也探过头来:“这一块说好分我一半呢。”
三个人手里,竟各自拿着一块木牌。
付宁回头望向街口。那管事仍旧稳稳坐在布棚下,一边收钱,一边从木匣中往外抽牌子。排在他面前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几个。
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条街明明已经挤不下了,那人却还在不停往外发牌。
可她既然已经交了五文钱,此时再回去争辩,也未必能把钱讨回来。最后只能与旁边两人挤了又挤,在靠墙的一角勉强腾出一块地方。
竹篮总算放下了,人却几乎被前面几个摊子挡得严严实实。
可来往的人虽然不少,真正肯停下来看看竹篮的却没有几个。
偶尔有孩子被竹筒上小猫头模样的吹杆吸引,才往这边走上两步,便被父母拉着从前面的摊子绕了过去。
付宁没有急着叫卖,反而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这里虽挤,各色摊子却不少。旁边卖糖人的摊贩每捏好一个小人,都会高高举起来,朝来往的孩子晃上一圈;卖杂耍玩意儿的汉子也不只坐着等客,而是先在空地上舞上一回,等围过来的人多了,才开始招呼生意。
付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从篮中挑出一筒大的泡泡水,递给付安:“阿圆,你拿着这个,到前面那块空地上吹。慢慢走,莫要被人撞到,吹一圈便回来,不要久留。”
付安与她早已配合默契,闻言立刻高高兴兴地接过竹筒。
她跑到前面,蘸好泡泡水,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一个足有拳头大的七彩泡泡立刻从竹圈上脱落下来,晃晃悠悠飘过街面,在日光下闪着五彩的亮光。
一旁的孩子当即停下脚步,仰着脑袋追了过去。
付安见有人看,更加卖力,又一连吹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泡泡。
泡泡轻飘飘跟在她身后,有的越过行人头顶,有的落在果摊旁边,“啵”地一声碎开。没一会儿,她身后便跟了七八个孩子。
“这是什么?”
“怎么吹出来的?”
“我也要玩!”
“你给我!我也要!”
付安牢记着姐姐的交代,谁伸手都不给,只领着一群孩子绕了一圈,又跑回付宁摊前。
原本藏在角落里的小摊转眼便被围了起来,将一旁卖篦梳和草鞋的两人挤开,露出了后面的付宁。
付宁见人越聚越多,高声不断喊道:“能吹出琉璃彩泡的泡泡水,小筒五文,大筒八文!竹筒、吹管都在里面,买回去便能玩。只剩这最后一篮,先到先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伸手拿起一只小竹筒,看了又看:“这么一点便要五文?三文卖不卖?”
“不卖。”
“四文呢?”
“四文也不卖。”
男孩撇撇嘴:“我可见到有别家只卖三文!”
付宁也不恼,反倒笑着问他:“那能一样吗?你尽可以去别处买。若买回去以后觉得不比别家的好,我可将钱全退给你!别家吹出来的泡泡都不成形,风一碰便散了。你再瞧瞧我们家的......”
她朝付安使了个眼色。
付安鼓起腮帮子,接连吹出几个滚圆的泡泡。
那几个泡泡一个挨着一个飘到空中,五彩斑斓的光映进众人眼中。风从街口吹过,它们只晃悠了几下,竟一个也没有破。
男孩仰着脑袋,眼珠随着泡泡越转越高,这会儿连手里的竹筒都舍不得放下了。
“瞧见没有?”付宁笑道,“我们家的泡泡又大又圆,又耐玩,可与别家不一样。”
男孩眼珠一转,忍不住凑近竹筒问:“你这里放了啥?怎就与别家不一样?”
“哎哟,小郎君,我们也是从别处得来的,哪知道师傅们往里加了啥?只知道这可是南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
付宁将竹筒从他手中接回来,重新摆好:“你也别嫌贵呀!可不是我不肯让价,买来时便是四文,我这已经是最良心的价了!总不能连个跑腿费都不让我挣吧?”
男孩有些心动,捏着钱却仍旧舍不得。
此时旁边挤进一人,应是男孩的母亲。她顶开站在前面的几个孩子,面色不虞道:“这么一小筒就要五文,能吹几次?你再给便宜些吧!”
“大娘若觉得小筒不值,倒不如添三文买一筒大的。”
付宁从竹篮里拿出一只大竹筒,放到两人面前比较:“大筒装的足有小筒的两三倍,省着些玩,能玩上小半月。这样算下来,一日连一文钱都不到。”
妇人原本只是随口抱怨,听她这样一算,倒真觉得大筒更划算些。
男孩的眼睛也一下亮了,连忙拽住母亲的袖子:“娘,我要大的!我就要大的!我要这个能玩许久的!快给我买嘛!快嘛!”
妇人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最后还是从钱袋里数出八文,扭头与男孩道:“那便买一筒大的。你可省着些用,莫要一日便糟蹋完了。”
第一筒卖出去,后面围观的人便也跟着问了起来。有人买小筒,有人兄弟两个合着买一筒大的,还有钱不够的孩子匆匆跑回家去找父母。付安继续在旁边吹泡泡,付宁则一面收钱,一面教人如何蘸取泡泡水。
方才还无人问津的竹篮,很快便空下去一小半。
旁边几个摊贩瞧得眼热,酸里酸气地议论起来。
“咱们这些东西辛辛苦苦做上好几日,守一上午也卖不出去几个。她那竹筒里不过装了些水,竟还有人抢着买。”
卖篦梳的妇人也忍不住探过头来:“小娘子,你这东西究竟是从哪里买来的?不如告诉我们,也叫大家跟着挣几个钱。”
付宁听后,脸上浮现出笑意,热情极了:“诸位若真觉得这东西好卖,何必再费工夫四处打听?直接从我这里买便是。你们买得多,我给你们算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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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一篮都卖给你们,岂不是更省事?”
几个摊贩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方才只是瞧见付宁收钱,心里有些泛酸,真让他们掏钱买,却又舍不得了。
“这么老贵的东西,便宜又能便宜到哪里去?”
卖篦梳的妇人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摆弄自己的篦梳。其余几人也跟着散开,再没有谁追问她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付宁颇为遗憾地重重叹了口气,低头将刚收来的铜钱放好,继续招呼摊前的客人。
人来得快,散得也快。就在付宁琢磨着要不要换一个位置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停在了摊前。
他没有立刻去拿竹筒,而是先看了一眼被摊贩占去大半的街面,目光又落到付宁系在竹篮旁的木牌上。
他在打量付宁的摊子时,付宁也在打量他。
只见他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灰青色衣袍,腰间也没有悬金戴玉,乍看与寻常百姓无异。可他腰背挺得笔直,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衣襟、鞋面不见半点尘土。
尤其是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只有右手无名指上留着一层被笔杆磨出的薄茧。
付宁见他只看不说话,便笑吟吟地问:“大官人瞧瞧看?”
男子本欲伸手去拿竹筒,闻言抬起眼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方才经过这里的人,你都唤郎君,为何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大官人?”
大官人是内城惯用的叫法,外城百姓之间这样叫的极少。
“因为大官人与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自然是丰神俊逸,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小娘子倒像读过书的。”
“我爹是读书人,我跟着认过几个字。”
付安听见这人夸姐姐,也仰起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跟着点头:“大官人确实与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付安思索片刻:“长得不一样!”
男子笑的弯下身腰,他与付安平视:“小娘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阿圆,今年五岁啦。”
说完,她心虚地搅动着手指。
“阿圆?”
男子笑着念了一遍,目光在她圆润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倒是与你很相称。”
付安没有听出他是在说自己脸圆,还高兴地点了点头。
男子又问了几句,得知泡泡水有大有小,干脆挑了三只小筒、两只大筒。
五筒泡泡水共三十一文。
男子从钱袋里摸出五十文,却没有递给付宁,反而放进了付安手里。
付安捧着一把铜钱,不知所措地望向姐姐。
付宁忙数出多余的钱:“大官人,给多了。”
“不必找了。”
男子收好竹筒,又看了一眼悬在竹篮旁的木牌。
这条街已经被摊贩堵得几乎无法通行,街口的管事却还在不断收钱发牌,像是池中争饵的鱼,疯狂攫取最后一粒鱼食。
“今日与两位小娘子有缘。”他收回目光,笑道,“多出来的,留给阿圆买糖吃吧。”
两个孩子这样小便出来做活计,极其不易,他也只是想多尽一分心意。
男子没有再给付宁拒绝的机会,提起竹筒,转身离开了金梁街。
魏岩提着五筒泡泡水回到家中,才跨进院门,一双儿女便从廊下奔了过来。
“爹爹!”
魏岩一手按住一个,笑着将怀里的竹筒取出来:“且瞧瞧,我今日给你们带了什么。”
两个孩子一见竹筒上的吹杆做成了猫猫兔兔的模样,好奇地伸手摸了又摸。魏岩给他们一人分了两筒,教过他们如何吹,便由着孩子们玩去了。
魏家后院有一方不大的荷池,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几朵粉白荷花立在叶间,风一吹,便随着粼粼水光轻轻摇晃。
池畔搭着一条长长的花架,枝叶密密匝匝地垂落,缀或深或浅的橘红色小花。
魏岩绕过荷池,沿着花架下的青石小径一路往里走,直到尽头,一座独立的小院出现在他眼前。
那院子地方不算小,布置得却格外清雅。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石,墙角栽了几丛修竹,屋舍掩在翠绿的竹影之后。
只是此刻正屋的房门紧闭,里面也没有半点动静。
魏岩穿过院子,抬手敲门。
“阿峋?”
里面无人应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魏峋,开门。”
过了许久,房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却依旧没见人影。
魏岩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怎么这会儿才开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竹筒,想起外城那条挤得水泄不通的街,以及那个仍在不停向外发放木牌的管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今日我在外城遇见了一桩趣事。”
魏岩抬眼,看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你可要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