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口她并没有直接去胭脂铺里,一路领着付安沿着河岸找到了正在浆洗衣物的白月娘。
湿淋淋的衣裳铺在青石上,白月娘扬起手抡起棒槌一下接一下捶打,水花不断溅起,不多时便半干的衣袖不多时又被水花打湿了。
“娘!”付宁喊了一声。
白月娘循声看来,见是俩姐妹,先是扬起笑,又迅速落下了,站起身拉住付宁不安地小声问:“怎么回的这样快?可是今日没人买?”
这还没到午时呢!
付宁抿嘴笑着看她,就是不说话。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付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全卖光了。”
白月娘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棒槌险些掉进河里:“真的?”
“真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付宁肆意张扬的笑脸,明媚如同春光。
白月娘顿时喜笑颜开,轻点付宁额头:“调皮!”
付宁看到她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皱眉问:“娘,你每日都要这样捶洗,不累吗?”
“浆洗衣裳哪有不累的?”白月娘重新蹲下身,顺手把衣裳翻了个面,“不这样捶,领口袖口的污渍怎么下得来?”
付宁低头看了看平滑的青石,又看着她反复翻动衣裳,若有所思。
白月娘并未留意,只道:“你还未吃饭吧?等我洗完,陪你去买饭。”
付宁忙道:“娘,下午你能陪我出门一趟吗?”
白月娘犹豫间,旁边周婆子听到母女对话,插话道:“你只管陪孩子去,这两件我替你捶便是。何苦让孩子在日头底下傻站着等你?”
白月娘也不推脱,谢过周婆子的好意后,起身牵起两个孩子去了临水街。
到铺子附近,付宁缺没让白月娘进门。
白月娘不解问:“既让我陪你来,怎么又不让我进去?”
“这一带都是熟人。人家若问我买皂胰子做什么,娘好意思不说?”
白月娘一想,还真不好答,只得由她去了。
王家胭脂铺门脸不大,布置得却十分雅致。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盒,空气里浮着一股脂粉的甜腻香气。
听到是要皂胰子,掌柜从柜下取出一只匣子,里面并排放着梅花、莲花、鸳鸯形状的皂胰子,颜色各不相同。
“这个是桂花香,那个是梅香,小娘子喜欢哪一种?”
付宁问:“可有不添香料的?”
“咱们胭脂铺哪卖那等粗物?”掌柜掩唇轻笑,“这些一块只一百文,洗手净面都好用。”
一百文?
付宁心里狠狠抽了一下,脸上却没显出来,只客客气气道:“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她一出门,白月娘便迎上来:“买好了吗?”
付宁摇摇头:“太贵。”
“多少?”
“一百文。”
白月娘倒吸一口凉气:“银子做的不成!”
“她家的皂胰子压了花样,又添香料,倒也有贵的道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母女三人又一路问过去。第二家不加香的也要八十文,第三家虽便宜,闻着却有一股久放受潮的油味。
几人走走停停,最后才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里找到没有香味,没有花样的素皂胰子。
“五十五文一块。”掌柜道。
付宁讲价道:“我一口气买四块,也照零卖的价钱算?”
“那你想多少?”
“一百八十文。”
掌柜伸手便要收回去:“不卖,一百八十文连本钱都不够。”
“那便二百文。今日用着好,过两日我还来买。掌柜若不肯,我们再往前问问。”
掌柜迟疑片刻,到底点了头:“便二百文买你!”
付宁笑眯眯地数出铜板:“主人家大气,下次买东西还找你!”
沉甸甸的钱袋一下轻了大半,换成四块用粗纸包好的皂胰子。白月娘抱着纸包心尖直颤,才挣来的钱还没捂热,一转眼便没了二百文。
买完皂胰子,三人又马不停蹄去找窦阿婆的儿子。
胡家木匠铺离得不远,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锯木声,走进去看,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刨木,旁边还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锯木头。
付宁说明来意,又拿出昨日吹泡泡用的竹条,胡木匠翻看半晌,失笑道:“你寻我,就是为了做这个?”
“还想添些花样。”付宁捡起细木棍,在地上画给他看。画出了下半截的中空葫芦形,还要柄上做成猫儿、鸟雀或兔子耳朵的模样。
胡木匠看乐了:“你这小娘子倒挺会折腾。”
“能做吗?”
“这点东西有什么不能做的?不过若叫我亲手给你弄,你还得多花钱。邻里邻居的,这样。”他回头招呼学徒,“别歇着了,来活了,正好给你练手。”
学徒听完付宁的要求,干脆取来一块刨平的薄木板,先划出等宽的墨线,再按付宁画的样子排好孔位。小钻挨个钻过,拿刀削出大概形状后,手起刀落,沿着木片侧面劈成一毫米厚的薄片,最后落在一起整形去毛刺,四十根猫儿头的泡泡柄就成了!
付宁看过很是满意,干脆在胡木匠这定下两百根。兔耳朵的一百根,猫儿、鸟雀各五十根,连木料带工钱共八十文,今日先取一百根,余下的明日再来拿。
付宁转头询问胡木匠这里做不做竹筒,想一起全部定下。胡木匠笑得直摇头:“我这里做的是木工活,哪来这么多小竹筒?你去前头竹器铺问问,若还没有,只能寻篾匠替你截了。”
寻常竹器铺卖的是篮、筐、筛、笼,从未有人专门卖两指长的小竹筒。
付宁一连问了三家,不是摇头说没有,便是嫌她要的东西又小又多,做起来麻烦。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她还在找铺子询问,白月娘忍不住劝道:“要不先回去吧。左右只是截几节竹子,让你爹回来做便是。”
“三十个可以叫爹做,三百个呢?”付宁不肯走,“往后若要三千个,总不能每卖一回,就要让爹一宿不睡地截竹子。”
白月娘听见“三千个”,嘴角动了动,心中只觉付宁的形容十分夸张,却隐隐带着期待。
她们又进了一家竹器铺。伙计听说还是找小竹筒,有些不耐烦:“没有,我们这里哪卖那种东西?”
付宁干脆换了一种问法:“那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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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又结实又装水不漏的竹节,长短粗细差些都无妨。”
伙计似想到什么,犹豫问:“边角料也成?”
“只要不漏便成。”
“你早说啊!后头倒有一堆,原是预备晒干当柴烧的。”
他领着三人去了后库房,墙角果然堆着许多零碎竹料,有的是做笔筒剩下的短节,有的是截竹器留下的尾端,长短不一,落满了灰。
付宁半点不嫌弃,当即蹲下翻找,付安也学着姐姐,把看中的竹筒挑到一边,俩人挑到最后,干脆把看起来差不多的全部搂到一边。
三人挑出一堆大小不一的竹筒,粗估也有五百多个,伙计虽觉这烧火的东西不值钱,但也架不住她们挑出许多,最后还是收了她们二十文钱。
付宁付钱时还不忘道:“往后若还有这样的短竹,劳烦小哥替我留着。”
伙计自然没有不应。
出了门,她们身上只剩最后三十文,付宁却一副势必要将钱全花光的样子,领着两人直奔糖铺。白月娘见她把最后一枚铜板也递出去,终于忍不住:“不能少买些?好歹留几文在身上。”
“不留,三百文都花了,留这三十文也是无用。”
白月娘明知是这个道理,心里仍旧直抽抽,除去为付守川添置东西,她从未一天花完过三百文钱,付宁也真敢!
糖铺掌柜见付宁一直盯着饴糖,便用两根细竹箸卷了些边角糖稀,算作添头。付安一手举着一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两条发酸的小腿都重新有了力气。
等三人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白月娘本以为总算能歇口气,谁知付宁放下东西,立刻将两包竹筒倒在地上:“娘,明日要卖的我早就许出去了,今晚至少得赶出五十筒。”
白月娘看着堆一地的竹筒,半晌没说话。最后认命地取来小锯和磨石,帮着付宁一同挑选合适的竹筒,再把筒口磨平。
付安见状也不吃糖稀了,把棍子随手插一边,便去帮忙找能与竹筒配对的竹塞。
付宁挑完竹筒也不得闲,将整块皂捣碎,使劲用手揉化。
一家三口正忙得热火朝天,付守川终于从外面回来。
他才推开门,便被院子中的火热场景绊住了脚步。
白月娘坐在矮凳上磨竹筒,付安蹲在地上试木塞,面前的竹筒排列整整齐齐,摆满了一院子。付宁使劲揉搓着皂水,头发上都沾上了飞起的泡泡。
付守川讶然问:“怎这样多?这是要做多少?”
“今天先做五十筒。”付宁答得轻快,“明日还不知呢!”
付守川惊讶于她的好生意,不免好奇今日卖的如何,听闻两日共得三百三十文,喜的不行,又问今日买这些花了多少。
付宁抬起头,冲他腼腆笑了一下:“全花光了。”
付守川眼前一黑:“三百三十文,全花了?”
“嗯!”
付守川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半晌没说出话,一天,三百文呐!他思来想去后,最后干脆也搬了一个板凳,坐在白月娘身旁,嗨,这还说什么了?跟着干吧!
“给我个锯子。”
屋内沙沙的磨竹声又多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