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守川提着饭菜进屋时,就见呆坐在床的妻子满眼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望向床榻上散落的铜板,不解问道:“怎么取这么多钱出来?”
“不是取出来的,是阿满挣的。”白月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是回答。
“挣的?”
付守川问完这一句,人也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心中各种滋味和疑问纷纷涌向心头。
过了许久,只听付安小声与付宁嘀咕:“爹娘是不是变成傻子了?”
付守川回神,抿抿嘴唇问:“一共卖出去这些钱?”
“一百五十八文!”
付宁在一旁细细与两人算账:“原本是想卖小筒三文,大筒五文的。”
她想起白等一上午便觉心塞塞:“我们等了许久都没人,最后见人都走光了,不得已只能换地方瞧瞧。我们一路朝旧城走,打听哪里孩子多、哪里的学堂多。中间问几路时,却发现个奇怪的事,新城一文的饼,到旧城时附近,直接成了三文一张。”
虽然那摊主口口声声这是羊油烙饼,加的可不是便宜荤油,那也只是一张饼!
加了羊油就敢翻三倍,她这个大宋独一无二的大泡泡,怎么就不敢翻两倍呢?
“我干脆卖小筒五文,大筒八文。要是没人买,那就再换个地方摆摊。”
白月娘与付守川听完更是震惊无比的看着她,五文?一小筒?
知道那筒多大点嘛?
专找细竹子截的筒,筒口直径也就一寸有余,高不过两寸,也就白月娘一根食指的长度。
那大筒直径约莫能一寸半,高也不到两寸半,顶多是付守川食指的高度。
要问她咋知道跟食指一样长?
截竹筒的时候就按他俩手指头的长度比这截的。
多亏付守川指头长些,要不然大筒还要再短点。
那截出来的筒有大有小,阿满为了公平,特地拿了一个小竹筒来装皂水,宁可少也不肯多。
当初卖三、五文时,他俩都觉得贵,这吹过即散的东西,哪会有人买?
现在告诉他们,她竟敢翻了倍卖,还都卖光了?
付守川脑袋里迅速算了一笔账,话问出口时竟变得磕巴起来:“你、你、你是说,这些竹筒、全卖出去了?那....能净落多少钱?”
“一百二十九文!”
“不过这样算不算对,这一半皂水,若都按如今的价钱卖,能得二百零四文。一整块皂胰子,约莫便能卖出四百文。”
她又掰着手指道:“只是还要除去皂胰子、竹筒和车钱,竹筒也难免有破损。全都扣去,一块皂胰子约莫能净落三百文。”
她这样算,自是将试手的成本算了进去。下一次不用反复试错,净利只会更高,一块皂的利应是在四百文左右。
白月娘与付守川双双呆滞住了。
这样多!
付宁觑着俩人脸色,偷偷夹杂私货:“按照先前那样按三五文卖,必然挣不了这些,今日阿圆也与我讲过不要换地方,可我想,总要试一试才不枉折腾这一回,换了地方后,卖的竟比我想的好上许多。”
付守川哪能不知付宁的小心思,皱眉思索许久后,才道:“你去哪里需先知会我与你娘亲。”
这就是不反对她往远处跑了!
当夜,
付守川与白月娘双双没睡好。
付守川在心中唾弃自己没有原则,本不想让他们胡乱跑到别处去,最好一天只在一个地方,谁知看完一百多文的铜板,他竟可耻的心动起来。
而一旁白月娘也在思索阿满如何能挣到这许多钱,哪怕她日日夜夜浆洗缝补,又接了许多络子与手帕的计件活,如今一月也只有两千五百文上下的入账,分到每一天都不到一百文。
阿满只一下午,挣得竟比她一天都要多!
莫名的,她就想起街尾的那户李家,她家的婆子时时将自家女儿嫁了个商户挂在嘴边,洋洋得意的到处炫耀。
她原先只觉那人浅薄无知,商户又怎么样?难能比得过巷子里其余人家体面?更比不得她的丈夫是读书人。
如今她却明白为何那家人那样的得意,更知道为何每每家去,娘都叹她比不过大姐,嫁了一户好人家。
经商,真就那么挣钱?
而另一旁,付安和付宁却因一天的奔波疲惫睡得格外香甜。
一大早,神采奕奕的付安拿着与她脸一般大的馒头使劲啃着,吃得噎了便喝一口菜汤,再用馒头沾一下酱菜的汤汁。
付宁在一旁与付安一般无二,饿的前胸贴后背,哪还会细嚼慢咽,只顾着让粮食填充饥饿的腹内。
三个大馒头,白月娘本想早食时全家分两个,剩下一个给付宁付安带着,以防她们来不及吃喝饿着。
谁知她们胃口竟这样好!她皱起眉头裂开嘴,看着小碗里快要见底的热汤,忙又将自己的汤碗推过去:“喝这个。”
付宁手里的馒头只剩最后一口,她忙将汤碗推回去,让白月娘喝,揉着肚子与白月娘商议:“娘,昨日我们在文秀街买了那么多,也不知今日生意如何,若是生意不好,我便带着阿圆在文秀街附近走走,不会走太远。”
她思索一遍今日要做的事情,又补充道:“娘,等回家了,我还想去附近的胭脂店逛逛。你要不忙,陪我一同去?”
白月娘并没当回事,只以为她想去买些面脂水粉之类的,点头应声:“若得空便与你一起,临水街往东面走过两条街,有家王家胭脂铺,她家东西不错。”
付宁又问白月娘:“临水街旁有木匠店吗?”
付守川在旁道:“何苦去临水街?窦婶子儿子就是木匠。”
付宁倒不知道这事,她看一早上都没说几句话的付守川开了口,笑嘻嘻地问他:“爹,那我们去了?”
付守川没好气瞪她一眼,嫌弃她促狭,淡淡哼了一声:“去吧。”
这回付宁带着付安直奔附近的车马行去,付了几文钱后,坐着载满人的驴车一路到了文秀街。
大多数人都在中途下了车,驾车伙计好心多走两步,直接将她们送到了街口。
驴车还未停稳,就有眼尖的小孩子飞奔过来,叽叽喳喳围住驴车,不停地伸手要泡泡水,倒将赶驴的伙计吓得不轻,生怕哪个孩子被驴一蹄子踢翻了。
付宁瞧见围拢而来的一群孩子并未慌张,先是一手举高篮子,又用一只手护住付安,高声道:“慢慢来!莫要挤!再挤我便不卖了!”
说了好几遍后,胡乱挥舞的小手终于慢慢撤去,付宁这才得以跳下车,她粗略数了一下,干脆回头与驾车的伙计商议:“可再多等我们一盏茶?等卖完我们便回去。”
伙计哪会不愿意?多两个人他还不用空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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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却不忘嘱咐道:“且离车远些。”
付宁点头,高举提篮将一群小孩引开,挨个询问他们是要大筒还是小筒,还不忘与排队众人攀谈,问他们都多大了,姓什么。
许是因她是个女子,虽然黑瘦,面目却很和善,孩子们并不怕她,反倒三两结伴地与她介绍起自己与伙伴来。
付宁期间还与这些孩子打探:“昨日那个穿着湖色衣裳的小公子怎么没来?”
问完就见几个矮瘦小孩捂嘴嘻嘻笑,与她道:“他被他爹揍了!都揍哭了!”
付宁闻言有些心虚。
小孩子买玩具被爹娘揍的戏码....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没少看!不能与她有关吧?
她不免多问一句:“你们爹娘让你们买吗?”
“让!”
“祖母让了!”
“爹娘没说不让!”
“大哥给的钱!”
也不知真假,总归都是让的。
三十瓶买的快,眨眼的功夫就被抢走了,几个排在后面年纪小的孩子见竹篮空了,眼眶迅速蓄满眼泪,就要哇哇哭出来。
付宁见势不妙,忙拉过几人道:“我认识你们了!明日我还来,带更有意思的玩意与你们。你们与我讲讲,都喜欢大筒还是小筒的?”
几人思索间也不想哭了,抹了一把脸思索起来。
没一会儿,几人便叽叽喳喳报起大小,还道:“我家大姐二姐许也喜欢,你能多带几瓶嘛?”
付宁一算,好家伙,光是他们自己就要七瓶,算上家里人三十瓶都打不住,只能道:“我尽量多带些,明日先卖与你们!”
听闻身后伙计喊她,她也没耽误,笑着与依依不舍的孩子道别,麻利领着阿圆爬到车上。
走到半途中,付宁从付安腰间摸到她吹了小半的竹筒给伙计,笑道:“多些小哥等我们,这是我们的心意,家去与孩子玩!”
伙计只推脱一句便接过了,还觉着这玩意儿新奇,问付宁从哪来的,他怎么从未见过。
付宁只说别人卖与她的,觉着稀奇好玩买了不少来,整个倒手钱,补贴些家用。还颇为羞赧道:“本就麻烦小哥多跑这些路送我们,本应给小哥带瓶新的,只这东西买来忒贵,我们也无甚银钱,只得送这个聊表心意。”
付安听着姐姐胡乱讲话,奇怪地眨眨眼,又看向别在伙计腰上的小竹筒。
伙计听完不但没生气,反倒更加高兴了,还夸付宁人不大,却很是懂事云云,最后还与她道:“我每九日便会休一日,你若见我不在,与其他人提我黄二的名,也叫他们多送两步到街口。”
付宁听闻立马改口叫黄二哥,还道:“黄二哥真是记路的好手,我瞧你今日穿街过巷,净没绕一点弯路。”
黄二谦虚道:“那可都是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出差错。”
黄二年纪也不大,二十三四,本就是个热心肠,又得了付宁好处,倒真心与付宁说起几处孩子多,有钱人多的地方,倒是叫付宁受益匪浅。
到家后,付宁拉着付安先将东西放好,姐妹俩趴在床边,将昨日和今日挣来的钱重新串好。付安数错了两回,最后还是付宁分作三串一百文,余下三十余文。
三百三十文!
付安摸着三百三十文铜钱半天舍不得松手,还是付宁许诺她只会便更多,这才依依不舍地和付宁出了门。